风从腐骨沼泽的方向吹来，带着烂泥、硫磺和某种大型生物尸体缓慢分解的甜腻恶臭。这气味笼罩着“碎岩坡”——青玄宗在南荒边缘，继野猪岭惨败后，仓促设立的最后一个前哨据点。
说是据点，其实不过是依着一片风化的乱石崖壁，草草搭起的十几座木棚和一座稍显坚固的石屋。外围象征性地立了一圈削尖的木桩权当围墙，几个无精打采的外门弟子抱着简陋的弓弩，在哨塔上打着哈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颓丧和不安。
石屋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一盏昏暗的油灯下，围坐着三个人。主位是个头发花白、气息虚浮的老者，正是当初在黑风峡主持“阳枢”大阵、后来在野猪岭被虎真和地脉暴走重创的青玄宗元婴长老——赵元洪。他脸色蜡黄，时不时掩口低咳，显然伤势未愈，修为甚至有些跌落。
下手左边，是个独臂的中年修士，面色阴沉，空荡荡的袖管用一根布带扎着，他是之前青玄宗精锐小队的队长之一，断臂之伤就是在野猪岭混战中被妖族撕掉的。右边则是个相对年轻、但眼袋深重、神情焦虑的执事弟子，负责这处据点的日常杂务和与宗门本部的传讯。
“咳宗门回信怎么说？”赵元洪放下捂住嘴的手帕，上面隐有血丝，声音嘶哑。
年轻执事弟子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回赵长老，宗门宗门认为，南荒之事已超出我宗掌控能力。天机城等上宗虽未明言怪罪，但但已传下法旨，命我宗收缩势力，不得再深入南荒，以免再生事端，惊扰‘元枢’安宁。宗门的意思是让我们尽快放弃此地，撤回黑风峡以南，固守原有疆域。”
“放弃？撤回？”独臂修士猛地一拍桌子，仅剩的手臂青筋暴起，牵动断臂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怒火却更盛，“我们那么多师兄弟的命就白丢在这儿了？那虎妖，还有那些畜生，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年轻执事也提高了声音，脸上带着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怨气，“之前联合玄甲军，有上宗高人压阵，结果呢？死的死，伤的伤，连巡天舟都差点毁了！现在上宗明摆着不想管了，让我们自己擦屁股！黑水泽那边又不知道在搞什么鬼，阴气冲天，这几天附近活动的妖兽都跟疯了似的！留在这里等死吗？！”
“放肆！”赵元洪低喝一声，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喘息着，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甘、屈辱，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知道年轻执事说得难听，却是事实。青玄宗这次，是彻底栽了。不仅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更在上宗那里留下了“无能”、“生事”的恶劣印象。继续留在南荒这个烂泥潭，除了把最后这点家底也赔进去，不会有任何好处。
“宗门之命，不可违”赵元洪最终颓然地靠回椅背，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传令下去吧收拾紧要之物，三日后撤离。”
命令传下，据点里残存的三十多名青玄宗修士（大多是受伤未愈或修为较低的），非但没有感到悲伤，反而隐隐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鬼地方，他们早就待够了！每天提心吊胆，害怕妖族报复，害怕那不知名的黑水泽势力，更害怕地底再冒出什么怪物。能回去，哪怕回去后可能面临宗门的责罚，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撤离前的最后几天，人心彻底散了。没人再认真巡逻，值守的弟子抱着兵器打盹，本该销毁的废弃符箓、低劣丹药被一些弟子偷偷藏起，打算带回去换点灵石。甚至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回去后要不要脱离宗门，找个安稳地方躲起来。
他们没注意到，或者说已经懒得注意，在碎岩坡外围那片终年笼罩着淡灰色薄雾的枯萎林里，几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已经默默地观察了他们很久。
是虎真派出的侦察小队。石猴亲自带队，成员包括两个最擅长潜伏的猴妖和一个嗅觉异常敏锐的犬妖。他们的任务原本是监视黑水泽方向可能派出的搜索队，却意外发现了这支士气低迷、戒备松懈的人族残部。
“猴哥，他们好像在打包东西，是不是要跑？”一个猴妖凑到石猴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
石猴抓了抓腮帮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跑？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君上说了，这帮杂碎手上沾了咱不少兄弟的血。现在他们落了单，又没了心气儿正是个好机会。”
他们仔细观察了几天，摸清了对方换岗的规律和撤离的大致路线——他们会沿着一条相对好走的干涸河床向东南方向撤退，最终离开南荒范围。
石猴将情报通过秘密渠道送回了虎真那里。虎真接到消息时，正藏身于腐骨沼泽边缘一处由天然毒气孔和泥潭构成的、极其隐蔽的迷宫里。他的右爪依然有些麻木，肋下的伤也还需时日调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他看着石猴传回的信息，沉思片刻。直接强攻？没必要，也会暴露己方实力和位置。但就这样放他们大摇大摆地离开？太便宜他们了。而且，青玄宗虽然暂时败退，但仇恨已深，他日若有机会，必然还会卷土重来。
“给他们留个深刻的教训。”虎真对前来报信的妖族战士低声吩咐，“告诉石猴，不要硬拼，利用地形，制造‘意外’。重点打击他们的领头者和物资，最大程度制造恐慌。要让这些人，把对南荒的恐惧，带回去。”
指令传回。石猴咧嘴笑了。搞破坏、制造混乱，这可是他的老本行。
三日后，清晨。碎岩坡据点升起几道稀稀拉拉的炊烟，然后很快熄灭。三十多名青玄宗修士，拖拖拉拉地排成松散的队伍，带着不多的一些物资和伤员，沿着干涸的河床，开始了撤离。
赵元洪被两名弟子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独臂修士走在队尾，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但他的警惕在大多数同门麻木而急切的表情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立。
河床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土崖和稀疏的、长得歪歪扭扭的枯树，地形并不复杂，但足够隐蔽一些小动作。
队伍行进不到五里，意外发生了。
“轰隆！”
侧前方一处看起来毫无异样的土崖，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一大片！大量的泥土和碎石倾泻而下，虽然没有直接砸中人（石猴他们计算得很准），却瞬间堵塞了前方一小段河床，扬起漫天尘土！
“有埋伏？！”队伍顿时一阵骚乱，修士们惊慌地抽出兵器，聚拢在一起，紧张地望向土崖上方和四周的枯树林。
然而，除了几只被惊飞的、叫声难听的秃鹫，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年久失修，自己塌的”年轻执事惊魂未定地猜测。
赵元洪皱了皱眉，心中不安，但也只能催促：“快，清理道路，尽快通过！”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清理土石，心神最松懈的时候——
“咻！咻咻！”
从侧后方枯萎林的阴影中，陡然射出十几支力道强劲、角度刁钻的吹箭和淬毒的木刺！目标并非人群密集处，而是专门针对那几个修为稍高、反应较快的弟子，以及驮运着仅存丹药和灵石的几头驮兽！
“啊！”
“我的眼睛！”
“畜生！我的储物袋！”
惨叫声和怒骂声瞬间响起！两名弟子捂着眼睛倒地哀嚎，一支驮兽被射中要害，嘶鸣着倒地，背上珍贵的丹药箱子摔落在地，滚出几颗散发着微光的丹药。更有一支吹箭，险之又险地擦着赵元洪的耳畔飞过，带走了他几缕灰白的头发！
“敌袭！结阵防御！”独臂修士目眦欲裂，挥舞着仅存的左臂嘶吼。
然而，队伍早已不成阵型。当一部分人慌慌张张试图结阵时，另一部分人却本能地扑向那些滚落的丹药，或者惊恐地寻找掩体。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攻击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戛然而止。枯萎林里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地上的伤员、死去的驮兽、散落的物资，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恐惧，都真实地提醒着他们——有“东西”在盯着他们，像玩弄猎物的猫。
“是是那些妖族他们没走”年轻执事声音颤抖，脸上血色尽失。
赵元洪捂着胸口，感觉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更深的寒意。对方显然不是要全歼他们，只是像驱赶牲畜一样，用恐惧和伤痛折磨他们，摧毁他们最后一点心气。
“走快走！离开这里！不要管东西了！”赵元洪嘶哑地吼道，他怕再拖下去，这支残存的队伍，会彻底崩溃在归途上。
队伍再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什么物资，如同惊弓之鸟，搀扶着伤员，丢下笨重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只求尽快离开这片噩梦般的河床，离开南荒。
石猴带着手下，如同幽灵般远远吊在后面，看着那支狼狈不堪、丢盔弃甲的人族队伍，脸上露出解气的冷笑。他们不时弄出点小动静——比如在远处林子里弄断几棵枯树，或者模仿几声凄厉的狼嚎——每一次，都引得前方队伍一阵惊慌加速，队形更加散乱。
这场单方面的“护送”和恐吓，持续了将近一天。当青玄宗的残兵败将终于连滚爬爬地冲出南荒边界，看到远方属于人族势力范围的熟悉山峦轮廓时，不少人竟直接瘫软在地，嚎啕大哭，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他们的确溃退了，但溃退得如此狼狈，如此凄惨。来时或许还有几分剿妖的雄心（或贪婪），归去时，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同伴惨死的阴影，以及对南荒这片土地的深深畏怯。这种情绪，会像瘟疫一样，随着他们的回归，在青玄宗乃至更广的人族底层修士中悄然蔓延。
而南荒深处，通过石猴的回报得知了人族溃退全过程的虎真，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站在一处散发着硫磺气味的温泉旁，望着北方，目光幽深。
赶走了一头受伤的豺狼，但阴影里，还有更凶残、更诡异的毒蛇在吐信。黑水泽的搜索和报复，随时可能到来。手中的“祭器”碎片，像个烫手山芋，却又可能是揭开一切阴谋的关键。
他缓缓抬起依旧有些麻木的右爪，纯阳之力流转，驱散着那顽固的阴寒。爪心，似乎还残留着木粟长老那片鹿角碎片的触感。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汩汩的温泉水流声中。
这场溃退，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真正的考验，或许在朔月之夜，或许更早。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盟友，需要弄清楚地底“元枢”与这一切的关联。
而就在他沉思时，云影那飘忽的身影，如同从水汽中凝结般，悄然出现在温泉的另一侧。兜帽下的两点蓝光，比往常更加闪烁不定。
“君上”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困惑？
“黑水泽派出了大量搜索队，但不止在找我们和碎片。”
“他们还派了一队精锐，带着诡异的仪式器物，往‘元枢’山峦的方向去了。”
虎真猛地转头，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元枢山峦？他们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