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灵梭缓缓停靠在漆黑骨骼搭建的码头边缘,梭体与码头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立刻被淹没在“血瀑”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广场上无处不在的嘈杂喧嚣中。
舱门滑开,那股灼热、腥甜、混杂着硫磺与灵魂焦糊味的滚烫空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涌入舱室。即使隔着黑袍与面具,杨戬四人也感到皮肤一阵刺痛,呼吸都变得粘稠困难。广场中央那倒悬的暗红能量漩涡与接天连地的“血瀑”,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邪异威压,仅仅是直视,便有种神魂要被吸入其中、化为养料的错觉。
杨戬第一个踏出舱门,脚下是那微微起伏、内部血丝与气泡疯狂翻滚的暗红“胶质”地面,触感诡异而粘腻。他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码头平台。
那十余名身穿暗红鳞甲、头盔遮面的守卫,如同雕像般肃立。他们的目光冰冷而无情,如同看待死物般扫视着靠岸的骨灵梭以及走出的四人。为首的小队长身材异常魁梧,比身后队员高出一头,暗红鳞甲上铭刻着更为复杂的紫色邪纹,肩甲是两颗狰狞的龙首造型。他单手按在腰间一柄宽阔的、不断蒸腾着血雾的骨刃刀柄上,气息沉凝如渊,真仙巅峰的修为毫不掩饰地释放着压迫感。
杨戬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空气令人作呕),模仿着魇骨记忆中面对上级守卫时应有的姿态——微微垂首,以示恭敬,但又不失祭司的矜持。他上前两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虚妄祭司礼,同时将鬼蛭给予的那枚暗红龙头骨牌双手呈上。
“奉‘冥骨码头’鬼蛭大人之命,押运‘圣血池’所需特殊物资至此,请求接引,面呈血龙将大人。”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刻意带上了一丝因“伤势”和环境影响而产生的沙哑与虚弱,同时注入了一丝魇骨特有的阴冷腔调。
守卫队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杨戬身上停留了三息,才缓缓移向那枚骨牌。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偏头,他身后一名守卫立刻上前,取出一面边缘镶嵌着细小颅骨的暗红铜镜,对准骨牌一照。
骨牌上的狰狞龙头图案骤然亮起,投射出一片缩小的、不断旋转的邪异符文光影,与铜镜镜面浮现的对应图案吻合。同时,一股独特的、属于鬼蛭的权限波动散发出来。
验证持续了五息。
守卫队长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骨牌。他的手指粗壮有力,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触碰时传来一股灼热且充满侵略性的力量感。他将骨牌在掌心掂量了一下,目光再次扫向杨戬四人,尤其是在杨戬那包裹着“焦黑”痕迹的左臂,以及敖清音腰间鼓囊囊的皮囊、炎烁背后的工具箱上停留片刻。
“魇骨祭司?”守卫队长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干涩而毫无情绪,“鬼蛭的报告提到,你们的穿梭梭受损,延误了行程。”
“正是。”杨戬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干扰区突发异常能量潮汐,梭体防护与导航受损严重,能完成运输任务,已是侥幸。”
“物资呢?”
“大部分基础物资在此。”杨戬侧身示意骨灵梭舱门内堆放的箱子,“‘共鸣器碎片’由蚀魂祭司贴身携带,确保安全。”他指向敖清音。
守卫队长的目光落在敖清音身上。敖清音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从黑袍内取出了一个约一尺长、半尺宽、通体由暗紫晶石与黑色金属构成的长条形密封箱。箱子表面布满了层层叠叠、不断流转的暗红符文锁链,中心位置镶嵌着一颗不断缓慢搏动的紫黑色晶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波动。这正是从真魇骨处得来的、用来盛放“圣主意志共鸣器碎片”的特制容器,其上的封印完好,只是外层被杨戬以“初始”道韵模拟出了一丝“能量逸散”的假象。
看到这个箱子,守卫队长的眼神似乎微微凝重了一些。显然,此物的优先级极高。
“扫描。”他简洁下令。
两名守卫立刻上前,一人手持与冥骨码头类似的紫色晶体扫描器,对骨灵梭舱内的物资箱进行快速扫描;另一人则取出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眼球状宝石的骨杖,对着敖清音手中的密封箱,射出一道灰白色的光束,仔细探查其封印状态。
码头上气氛再次紧绷。广场上其他区域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有扫描器与骨杖发出的细微嗡鸣,以及“血瀑”永不停歇的轰鸣背景音。
对物资箱的扫描很快结束,结果与冥骨码头时类似,伪装成功通过。
而对密封箱的探查则持续了更长时间。那灰白色光束如同活物,在箱子表面的符文锁链间游走,试图深入内部。敖清音能感觉到手中箱体传来微微的震颤,内部那碎片似乎对这探查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抗拒反应,散发出更浓烈的邪异波动。
杨戬心念微动,一丝微不可察的“初始”道韵悄然附着在箱体表层,极其精细地调节着那“能量逸散”假象的强度与频率,使其与碎片本身的抗拒波动形成一种“合理”的共振,既不过分强烈引起怀疑,又恰好解释了封印的“微小瑕疵”。
足足过了十息,手持骨杖的守卫才收回光束,转向队长,以某种奇特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密语快速汇报了几句。
守卫队长听完,沉默了片刻。他那隐藏在面甲后的冰冷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杨戬四人。
炎烁和霜华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背景板。
终于,守卫队长开口:“物资验证通过。鬼蛭大人的权限有效。你们可以进入‘圣血池’外围区域。”
他侧身让开道路,同时指向广场深处,那数十根抽取“血瀑”能量的高耸尖塔后方,隐约可见一片被更加浓稠的暗红能量雾霭笼罩的建筑群轮廓。
“沿着码头右侧的‘汲能道’前进,穿过三座‘熔炉尖塔’之间的廊桥,抵达‘血雾屏障’。出示此通行令,屏障守卫会带你们前往侧殿交接处。”守卫队长将暗红骨牌抛还给杨戬,“记住,进入屏障后,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窥探,一切听从屏障守卫指令。交接完成后,立刻按原路返回,不得逗留。”
“遵命。”杨戬接过骨牌,再次行礼。
守卫队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他身后的守卫也重新恢复到肃立状态,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只有那冰冷的视线,依然如芒在背。
杨戬四人不敢耽搁,立刻返回骨灵梭。舱门关闭,将外面灼热腥浊的空气与无形的压力稍稍隔绝。
骨灵梭再次启动,沿着守卫队长指示的“汲能道”,缓缓驶离码头平台。
所谓的“汲能道”,是一条略微高出广场“胶质”地面的、由暗色金属板铺就的宽阔通道。通道两旁,排列着粗大的、不断搏动的暗红能量导管,这些导管从广场“胶质”地面下延伸出来,连接向远处那些高耸的尖塔,将抽取的能量输送过去。导管表面温度极高,散发着扭曲空气的热浪,使得通道内的温度比广场其他区域还要高出许多。
沿着“汲能道”前行,他们得以更近距离地观察“沸血广场”的运作。
那些高耸的“熔炉尖塔”并非静止,塔身中段不时打开闸门,将一些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矿石、结晶、甚至是被禁锢的、奄奄一息的生灵投入其中。尖塔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碾磨与熔炼声,以及更加凄厉的短暂哀嚎。塔顶则持续不断地喷涌出经过“提纯”的、颜色各异的能量流,汇入更高处复杂的能量网络,输往未知的方向。
广场上忙碌的虚妄修士与改造生物,其工作也显得更加具体和残酷。杨戬看到,在一个较小的平台上,几名祭司正在联手,将一头被符文锁链贯穿的巨型海兽活生生地分解、炼化,抽取其血肉精华与灵魂碎片,注入下方的收集池;另一处,许多佝偻的、皮肤溃烂的奴工,正用特制的骨铲,从广场“胶质”地面的某些特定区域,挖掘出一种散发着暗淡金光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物质,小心翼翼地装入骨罐……
这里的一切,都在高效而冷漠地进行着对生命与能量的掠夺、转化与利用,为那座笼罩东海的“万灵蚀魂大阵”,为三日后的最终血祭,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养料”。
敖清音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炎烁和霜华也面色凝重,眼中燃烧着怒火。
杨戬的目光则更加深邃。他不仅看到了表面的残酷,更在以天眼与“初始”道韵感知着此地能量流转的深层次结构。这座“沸血广场”,不仅是能量节点,更是一个巨大的、高效率的“生命与能量转化熔炉”。虚妄势力在阵法与能量运用上的邪异与精妙,远超寻常想象。
骨灵梭在灼热的“汲能道”上行驶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穿越了三座最为粗大、轰鸣声也最响的“熔炉尖塔”下方形成的廊桥区域。廊桥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塔身,投下沉重的阴影,只有塔身缝隙与导管连接处泄露出的暗红光芒,照亮前路。空气中充满了高浓度能量电离产生的臭氧味,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仿佛灵魂被灼烧后的焦臭。
穿过第三座尖塔后,前方景象再次一变。
一片浓稠得如同液体般的暗红色能量雾霭,如同墙壁般横亘在前方,遮蔽了所有视线。雾霭不断翻滚涌动,内部隐隐有扭曲的面孔和痛苦的肢体轮廓浮现、消散,发出无声的哀嚎。雾霭边缘,与广场“胶质”地面相接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明显的、不断蠕动的界限。
这就是“血雾屏障”,龙渊最核心区域“圣血池”所在的隔离带。
屏障前方,设有一个小型的哨卡。哨卡由四根雕刻着痛苦龙形浮雕的黑石柱构成,柱子顶端燃烧着苍白色的火焰。八名身穿厚重黑甲、连眼睛都隐藏在面甲缝隙后的守卫,如同铁铸般站立。他们的气息比码头守卫更加晦涩深沉,杨戬甚至从其中两人身上,感知到了初入金仙层次的那种沉重威压!
骨灵梭在哨卡前停下。
杨戬四人再次走出。面对这八名明显更加强大、气息更加冰冷的守卫,压力陡然倍增。
杨戬依旧保持镇定,上前出示暗红骨牌。
为首的一名黑甲守卫(正是那两名金仙之一)伸出手,他的手掌完全被黑甲覆盖,指尖闪烁着幽蓝的寒光。他没有接骨牌,而是虚空一抓,骨牌便自动飞入他手中。
他握住骨牌,沉默了三息,似乎在通过某种方式与骨牌内的权限信息沟通。随后,他抬起头,面甲缝隙后的两点猩红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杨戬四人身上扫过。
“运输队?鬼蛭的人?”他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碰撞,带着金属的回音。
“是。”杨戬简短回应,在这种级别的守卫面前,多说多错。
“物资。”
敖清音再次上前,呈上那紫黑色密封箱。
黑甲守卫的目光落在箱子上,足足凝视了五息。随后,他伸出另一只手,凌空对着箱子虚按。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禁锢之力降临,将箱子连同敖清音持箱的手一起定住。同时,一股更加阴冷、更加锐利的神念扫过箱子,这一次的探查,远比之前码头的扫描要深入和粗暴得多!
箱子剧烈震颤起来,内部的“共鸣器碎片”似乎被彻底激怒,爆发出强烈的紫黑色光芒,一股充满混乱、疯狂与毁灭意味的邪异意志试图冲破封印!连带着,箱子表面的符文锁链都开始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敖清音闷哼一声,持箱的手臂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她全力运转玄冰龙元,才勉强稳住身形,但面具下的脸色已然苍白。
杨戬心中警铃大作!这守卫的探查方式太过霸道,几乎要触及箱子伪装的核心!他立刻调动更多“初始”道韵,不再仅仅附着表面,而是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悄然切入箱子外层封印与内部碎片抗争所形成的能量乱流中,进行极其微妙的引导与平衡,既要让碎片的反抗显得“真实”,又要确保伪装不被这股粗暴探查彻底撕开!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对杨戬的心神消耗极大。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在有面具遮掩。
黑甲守卫的探查持续了将近十息,那两点猩红光芒死死锁定着剧烈震颤的箱子。终于,就在箱子表面一道符文锁链似乎即将崩断的刹那,他收回了手掌和神念。
禁锢之力消失,箱子的震颤缓缓平复,只是散发出的邪异波动更加不稳定。
“碎片活性很高,封印有损伤,但核心无碍。”黑甲守卫的声音依旧冰冷,“符合紧急运输状况报告。”
他随手将暗红骨牌抛还给杨戬,然后侧身,对着那翻滚的“血雾屏障”打出一道复杂的手印。
暗红色的雾霭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缓缓向两侧分离,露出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蜿蜒向雾霭深处的狭窄通道。通道内部光线极度昏暗,只能看到脚下是类似黑曜石铺就的小径,两旁则是翻涌不休、仿佛随时会合拢的浓稠血雾。
“进去。沿着路直走,不要偏离。尽头有接引使等候。”黑甲守卫冷冷道,“记住,屏障之内,严禁任何形式的窥探与滞留。完成交接,即刻离开。”
杨戬深吸一口气,收起骨牌,对敖清音点了点头。
四人不再乘坐骨灵梭——显然,这最后的通道不允许载具进入。他们步行走上那条仿佛通往深渊腹心的狭窄小径,身影很快被两侧合拢的血雾吞没。
身后,那分开的通道入口缓缓闭合,将广场的喧嚣、灼热与光线彻底隔绝。
前方,只剩下无尽的暗红、刺骨的阴寒、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邪异能量,以及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通往龙渊最核心秘地的幽深小径。
真正的龙潭虎穴,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