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灵梭缓缓驶离冥骨码头,如同投入浓稠血浆中的一片枯叶,在死寂而黏稠的黑暗中前行。
鬼蛭那贪婪而干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由骨骼与暗红水晶构筑的堡垒深处,但他留下的指示,却如同无形的枷锁,牵引着杨戬四人向着龙渊最核心、最恐怖的区域深入。
离开码头区后,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诡异莫测。那些暗红水晶构成的崖壁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某种缓慢而沉重的节奏微微搏动,表面流淌的黏稠液体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水道不再清晰,而是与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由某种生物组织与晶体混合而成的“脉络”交织在一起,这些“脉络”如同巨兽的血管,内部流淌着暗红发黑、不时冒出气泡的液体——鬼蛭口中的“血髓”。
“按照指示,我们需要沿‘血髓道’直行。”敖清音的声音在狭小的舱室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冰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浓稠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暗红光芒。这里曾是龙族祭祀先祖、凝聚血脉之力的神圣禁地,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污秽邪恶的模样,每一寸景象都刺痛着她的心。
杨戬微微颔首,操控着骨灵梭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由“血髓”汇集而成的主道航行。混沌冰元模拟出的虚妄之力稳定地输出,维持着梭体表面那层薄薄的伪装。他的天眼在黑暗中洞若观火,银灰色的光芒穿透了重重邪异能量的阻隔,将周围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航道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建筑”。这些建筑完全违背了常理,有的像是由无数痛苦扭曲的肢体纠缠、融合而成,表面布满了睁开的、无神凝望的眼珠;有的则形似巨大的、仍在缓慢蠕动的内脏器官,外壁覆盖着滑腻的黏膜,随着“血髓”的脉动而收缩舒张;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高耸的、如同脊椎骨般节节攀升的塔状物,顶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暗绿色火焰,火焰中似乎封印着哀嚎的灵魂虚影。
偶尔有其他的“船只”或身影从旁掠过。有比他们的骨灵梭大上数倍、由完整巨龙骨架改造而成的“龙骨战舟”,船首镶嵌着狰狞的颅骨,船身两侧伸出密密麻麻的骨刺;也有如同巨大水母般漂浮在半空、伞盖下垂落着无数触须的软体生物,触须末端卷曲着闪烁紫光的晶体,似乎是某种移动的监视或防御节点;更多的是穿着各式黑袍、气息阴冷晦涩的虚妄修士,他们或独自驾驭着骨制法器飞行,或成群结队,沉默地在那些诡异建筑间穿行,执行着未知的任务。
每一次擦肩而过,都让梭内四人的心跳微微加速。尽管有黑袍与面具的伪装,尽管杨戬以“初始”道韵极力掩盖着他们与周围环境的细微不谐,但在这邪气冲天、感知扭曲的核心区,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左侧三百丈,那团悬浮的内脏状建筑后方,有三道隐晦的探测波动扫过,持续了五息。”霜华忽然低声传音。她作为寒玉龙,对能量波动,尤其是阴寒属性的波动,感知异常敏锐。
“右前方水道上空,那只‘监视水母’的第七根触须末端晶体,刚刚对准我们梭体尾部,停留了两息。”炎烁也紧接着汇报,他火蛟一族的动态视力极佳,捕捉到了这不易察觉的细节。
杨戬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果然,进入核心区后,监控的密度和强度都远超外围。鬼蛭给的通行令或许能让他们通过固定关卡,但这些无处不在的、似乎带有一定自主判断能力的监控节点,却是个变数。
“保持航速,不要有任何异常反应。”杨戬传音道,同时分出一缕“初始”道韵,如同最轻柔的薄纱,覆盖在骨灵梭的尾部,极其细微地干扰和模拟着梭体尾部应有的能量逸散特征,使其与那“监视水母”扫描的预期模式更加吻合。
那根触须末端的晶体闪烁了几下,暗绿色的光芒似乎带着一丝疑惑,但最终还是移开了,转向扫描另一艘驶过的骨舟。
暂时安全。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将伴随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段路程。
航行约莫一刻钟后,前方的“血髓”主道开始分叉,出现了数条大小不一的支流。按照鬼蛭的指示,他们需要找到第三处“哀嚎骨碑”并左转。
“看那里。”敖清音指向左侧一条支流的入口旁。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面由惨白的碎骨铺就。河滩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诡异碑状物。碑体完全由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颅骨堆砌、熔铸而成,那些颅骨有的属于海兽,有的属于类人生物,更多的则是龙族的头颅!它们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主道方向,下颌骨以扭曲的角度张开,仿佛在发出永恒的无声呐喊。
碑体表面,暗红色的能量如同鲜血般在颅骨间的缝隙中流淌、凝结,勾勒出一行行扭曲的、散发着痛苦与怨念波动的邪异符文。这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不断蠕动、变幻,散发出令人神魂不稳的邪力。
仅仅是远远望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愤怒与绝望混合的情绪冲击,便隔着骨灵梭的防护,隐隐传来。尤其是敖清音,看到那些龙族颅骨,感受到其中残存的、属于同族的悲鸣意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冰蓝色的眸子里涌起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哀伤。
“第一处‘哀嚎骨碑’。”杨戬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寒意。虚妄势力以此等方式“装饰”他们的地盘,既是为了彰显威势,恐怕也是为了持续收集和利用亡者的怨念与痛苦,作为某种邪阵的能量来源或精神污染源。
骨灵梭没有停留,继续沿着主道前行。
越往深处,周围的邪气越发浓重。空气中开始飘荡起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生灵梦呓与哀嚎混合的诡异声响,直接作用于神魂,试图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负面情绪。那些暗红水晶崖壁的搏动越发明显,甚至开始分泌出更多的黏液,滴落在“血髓”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沿途遇到的虚妄修士也多了起来,且修为明显更高。杨戬甚至感知到了几道金仙层次的隐晦气息,从一些格外高大、邪气森森的建筑深处传来。这些气息的主人显然地位尊崇,并未对一艘普通的运输骨梭投以过多关注,但那无意间散发出的威压,仍让梭内众人感到阵阵心悸。
终于,在航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经过了第二处规模更大、怨念更浓的“哀嚎骨碑”后,第三处骨碑出现在了前方一个更加宽阔的河道岔口。
这座骨碑比前两座都要庞大,高度接近二十丈,通体竟是由完整的龙族脊椎骨拼接而成!每一节脊椎骨都粗壮无比,闪烁着黯淡的金铁光泽,显然生前都是修为不俗的龙族强者。骨碑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被暗红色晶石包裹的龙族心脏,那颗心脏竟然还在极其缓慢地、微弱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引动碑体上所有脊椎骨发出低沉共鸣,将一股混合了龙族威严与无尽痛苦的诡异波动扩散开来!
碑体周围,环绕着三圈缓缓旋转的、由惨白磷火构成的鬼火,磷火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龙魂虚影在挣扎哀嚎。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复杂的、不断吸收“血髓”能量的献祭法阵,法阵中心跪伏着几具身穿破烂龙宫服饰的骸骨,保持着永恒的叩拜姿态。
“第三处……就是这里。”敖清音的声音嘶哑,她几乎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那脊椎骨,那颗心脏……很可能属于某位陨落的龙族长老甚至亲王!虚妄势力不仅杀戮,更以如此亵渎的方式,利用同族的遗骸来巩固他们的邪阵,震慑后来者!
杨戬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混沌冰元注入,帮助她稳定翻腾的气血与激荡的神魂。“冷静,清音。愤怒只会影响判断。记住,我们为何而来。”
敖清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与悲恸,重重点头:“是,陛下。清音明白。”
骨灵梭缓缓转向,驶入了左侧那条相对狭窄一些的支流。按照鬼蛭所说,沿此支流前行,便能抵达“沸血广场”。
支流内的景象更加压抑。水道仅容两三艘骨灵梭并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不断渗出暗红液体的崖壁。头顶被层层叠叠、如同垂死巨兽内脏般的肉膜状结构覆盖,肉膜上布满了不断开合的、喷吐着淡粉色毒雾的气孔。光线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只有肉膜和气孔本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暗红与惨绿磷光,勾勒出通道的轮廓。
航行变得异常艰难。水道内的“血髓”粘稠如胶,阻力极大,且充斥着混乱的能量乱流,时不时形成一个个小型漩涡,试图将骨灵梭拉扯偏离航道。更麻烦的是,这条支流似乎是一个单向通道,对面偶尔会有其他虚妄势力的船只或修士迎面而来,需要极其小心地避让。
杨戬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骨灵梭,在狭窄、昏暗、充满障碍的水道中穿行。天眼与“初始”道韵的结合发挥到极致,提前预判能量乱流,规划最优路径,避开可能的碰撞。炎烁和霜华也全力协助,一个以火蛟的敏锐动态视力查漏补缺,一个以寒玉龙的冰冷感知预警暗处的能量陷阱。
又前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隐传来喧嚣声,以及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仿佛置身于沸腾血池旁的灼热与腥甜气息。
“快到了。”杨戬沉声道,操控骨灵梭转过最后一个急弯。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广场”,出现在他们面前。
广场的地面,完全是由某种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无数血丝与气泡在疯狂翻滚涌动的暗红色“胶质”构成,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广场上方数百丈处,悬浮着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由纯粹暗红能量构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垂落下一道接天连地的、不断翻滚沸腾的“血瀑”,轰然注入广场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孔洞中。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那灼热到扭曲空气的猩红蒸汽、那浓郁到凝成实质的血腥与痛苦气息,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这里,就是“沸血广场”!万灵蚀魂大阵在龙渊区域的重要能量节点之一!
广场上并非空旷。靠近中央“血瀑”的区域,矗立着数十根高耸的、由黑色金属与紫色晶石构成的尖塔,塔身连接着无数粗大的、搏动着的能量导管,不断从“血瀑”和下方的孔洞中抽取着精纯而邪异的能量。更外围,则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平台、工坊、临时营地。无数虚妄修士、傀儡、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改造生物在其中忙碌,有的在维护尖塔与导管,有的在运输某种闪烁着邪光的矿石或液体,有的则在举行着小型而诡异的仪式,向广场中央的“血瀑”跪拜祈祷。
在广场边缘,靠近杨戬他们驶出的这条支流入口处,设有一个小型的码头平台。平台由漆黑的骨骼搭建,站着十余名气息精悍、穿着统一暗红鳞甲、头盔遮面、只露出冰冷眼眸的守卫。这些守卫与冥骨码头的骸骨武士不同,他们是活生生的修士,但气息更加冰冷肃杀,修为普遍在真仙中后期,为首的小队长甚至达到了真仙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金仙。
他们,显然就是鬼蛭提到的“接引使”……或者说,负责交接的守卫。
骨灵梭缓缓靠向码头平台。
杨戬四人再次检查伪装,调整呼吸。接下来,他们将直面核心区的守卫,并将那至关重要的“共鸣器碎片”,送入据说由“血龙将”亲自镇守的“圣血池”侧殿。
危机,步步紧逼。而他们距离此行的最终目标——囚禁敖广的龙渊最深处,似乎又近了一步。
骨灵梭的舱门,再次缓缓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