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瑛的声音,听起来真诚而焦急,“缘缘,你听我说。钱方面……你不用担心。你需要多少,告诉我一个数,我马上让财务部转给你。你不要跟你外婆,也不要跟璐瑶硬碰硬,好不好?我们可以慢慢来,先把工厂的基础打好……”
她的话,像羽毛一样,轻轻地飘过来。可落在夏缘的耳朵里,却比石头还要沉重。原来,在亲生母亲眼里,她这个真千金就是那个需要被同情,被施舍,被保护起来的弱者。这份母爱,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给予的不是支持,而是补偿。
夏缘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那是一种比被林璐瑶公然宣战,更让她感到屈辱和愤怒的情绪。
“不必了,林女士。”夏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的公司,目前资金很充裕,运营也一切正常,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投资。”
“缘缘,你别跟我赌气!”林思瑛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但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商场如战场,你……”
“我没有赌气。”夏缘打断了她,“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新源’是我自己的公司,我会对它负责到底。至于我和林璐瑶小姐之间的竞争,我想,这正是外婆希望看到的,不是吗?”稍顿,夏缘继续说道,“您既然觉得不公平,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阻止呢?现在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承认自己不行,然后接受您的‘救济’吗?”
夏缘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思瑛那层用愧疚和母爱包裹起来的,实际上却是偏袒和不信任的内心。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只有压抑的,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夏缘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缘缘……”林思瑛的声音,带着一丝受伤和不可置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如果真的担心我,”夏缘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就请像相信林璐瑶一样,相信我。相信我,就算没有林家的姓氏,没有林氏家族的资源,我也不会输。”说完,她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夏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和委屈,终于翻涌上来。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不在乎这对缺席了二十年的亲生父母,不在乎他们更偏爱谁。可当那份带着怜悯的“爱”递过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会受伤。原来,被人看轻,尤其还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看轻,是这样一种滋味。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所有的脆弱和伤感都已褪去,只剩下如寒星般坚韧的光。你们不是都觉得我弱小,觉得我不堪一击吗?你们不是都觉得,我应该安安分分地接受安排,做那个活在林璐瑶光环下的可怜妹妹吗?那我就偏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看看。我夏缘,到底是怎么赢的。
夏缘重新拿起那份被她揉皱的报纸,将雅华兰的广告,一寸一寸地抚平,然后用一枚图钉,牢牢地钉在了自己面前的墙上。她看着那张金发女郎自信的笑脸,和那瓶幽蓝色的“奇迹精华”,就像一个巨大的嘲讽。
那枚图钉刺破纸张的声音,像一声微不可闻的战吼。夏缘的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冷,但她的血液却在燃烧。她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看着吧。我会让你,亲眼见证一个,比你的‘科技’更动人的奇迹。
夏缘没有在办公室多做停留。愤怒是最好的燃料,但光有燃料,车跑不起来。她需要一个周密到毫厘的计划,一个能将雅华兰这艘商业航母拖入泥潭的计划。
抓起内线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听不出任何波澜:“王姐,通知技术部的万工和市场部的李娜,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会。”
放下电话,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八十年代京城还略显粗粝的天际线,灰扑扑的楼房,光秃秃的树杈,一切都充满了蓬勃而混乱的生机。就像她自己。你们觉得我一无所有?那我就从这一片荒芜里,给你们造一个春天出来。
新源化妆品有限公司的小会议室,是从老厂房里隔出来的一间。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油漆字样,虽然斑驳,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感。
夏缘走进会议室,看到技术部主管万封禹和市场部主管李娜已经坐在里面了。
万封禹五十出头,是厂里的老技术员,一辈子都泡在烧瓶和反应釜里。他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指因为常年接触化学原料而有些粗糙泛黄。他看着夏缘,眼神里有尊敬,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李娜则完全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二十四五岁,穿着时髦的喇叭裤和蝙蝠衫,烫着一头俏丽的卷发。她是夏缘从一家外贸公司挖来的,脑子活,胆子大,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劲儿。
“夏总。”两人齐声招呼。
夏缘点点头,将一份报纸扔在桌子中央。正是那份被她抚平又钉起来的报纸。
“雅华兰的‘奇迹精华’,你们都看到了。”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娜立刻凑过去,夸张地“哇”了一声:“这广告打得,满城都是!金发大美人,‘来自山姆国的科技奇迹’,啧啧,这手笔,也就林家玩得起。”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偷偷觑了一眼夏缘的脸色。
夏缘面无表情,仿佛那个“林家”跟自己毫无关系。
万工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夏总,不是我长他人志气。雅华兰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的配方我托人打听过,用的是最新的脂质体包裹技术,确实……确实很先进。我们的产品虽然用料扎实,效果温和,但在起效速度上,恐怕……”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一个是坐着火箭的空降兵,一个是还在泥地里跋涉的步兵,怎么比?
“万工,你担心的,就是我想说的。”夏缘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我们不能跟他们比财力,比广告,比渠道。常规战,我们一败涂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