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缘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条生产线，从搅拌罐到输送管道，最后死死地定格在角落里堆放的原料桶上。
“问题不在工序。”她站起身，走向那几个贴着“高级甘油”标签的巨大铁桶，“是原料。”
她走到一个半开的铁桶前，拧开阀门，再次用手指沾了一点液体，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微弱但极其刺鼻的、类似煤油的化学气味，瞬间钻入鼻腔。
这不是化妆品级的精炼甘油，这是工业甘油！里面含有大量杂质，甚至可能包含甲醇、重金属等有毒物质。用这种东西做出来的雪花膏，别说护肤，不毁容都是万幸！
“砰”的一声，老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急忙辩解道：“夏总，这批原料是昨天下午才运到的，采购部签收入库后，我就直接领到了车间，中间……中间我一步都没离开过啊！”
“我知道不是你。”夏缘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老李的肩膀，眼神里的寒意却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保卫科的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正一左一右地押着一个身材瘦小、满脸惊慌的年轻工人走了过来。
那工人一看到夏缘，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挣扎着叫嚷起来：“夏总！夏总，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去上了个厕所，他们就把我抓起来了！”
被押过来的工人名叫魏小熊，平时在车间里沉默寡言，手脚还算勤快，只是眼神总有些飘忽。
夏缘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朝保卫科的人挥了挥手。
很快，保卫科长亲自将一台录像机和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搬了进来，接上电源。随着“刺啦”一声轻响，雪花闪烁的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画面。
画面正是车间原料区的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夜班和白班交接的混乱空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清点和交接工作上。而魏小熊，则趁着这个无人注意的当口，鬼鬼祟祟地用一辆叉车，将一桶早已准备好的假“高级甘油”与原料区真正的原料桶进行了调换。整个过程迅速而隐蔽，如果不是有监控，简直天衣无缝。
原来，自从上次生产线被烧毁后，夏缘就立刻意识到内部管理存在巨大漏洞。她不惜重金，从香江紧急采购了一批当时极为罕见的闭路监控设备，秘密安装在了工厂的仓库、车间、财务室等所有关键位置，并安排了最信任的退伍军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
今天凌晨，保卫科的值班人员正是通过监控发现了魏小熊的异常举动，并第一时间打电话报告了正在家中浅眠的夏缘。
黑白电视屏幕上的影像，成了最冰冷、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魏小熊看着画面里那个鬼祟的自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彻底瘫软下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夏缘的裤腿哭喊道：“夏总！夏总您听我解释！我错了！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我妈等着钱做手术，我……”
“别跟我说这些。”夏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我只问你，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魏小熊这样一个小角色，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策划如此恶毒的计谋。给他一座金山，他也想不出这种从源头污染产品，一击致命的阴损招数。他的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魏小熊的眼神开始疯狂闪躲，嘴唇哆嗦着，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却死活不肯吐露一个字。
“魏小熊，”夏缘的声音愈发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魏小熊心上，“你知道你犯的这叫什么吗？这叫破坏生产经营罪。按照我们已经生产出的这批次废品和即将造成的损失来计算，金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她顿了顿，俯下身，直视着他恐惧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是1986年，严打还没结束。我去公安局报案，你猜猜看，你下半辈子，还有几年能在外面过？”
“严打”两个字，像一柄千斤重锤，彻底击溃了魏小熊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八十年代的“从重从快”，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足以让任何心存侥幸的人魂飞魄散。
魏小熊双腿一软，浑身抖如筛糠，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弥漫开来。
“别！别报公安！夏总，我说！我全都说！”他涕泪横流，哭丧着脸，声音都在发抖，“是……是雅华兰的人！是魔都雅华兰公司一个姓赵的经理找到我的！”
雅华兰？夏缘的瞳孔骤然一缩。赵经理？难道是赵天晴？
不对。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否定了。赵天晴是林家派来监督和辅助林璐瑶的律师，职责是确保林璐瑶的行为在法律框架内，她绝不会亲自下场插手这种肮脏的、违法的具体运营。
“哪个赵经理？”夏缘追问道。
“我……我不知道他全名……”魏小熊努力回忆着，语无伦次地说，“就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个金丝边眼镜，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把原料换掉。他还说……他还说事成之后，就安排我进魔都的雅华兰总部，给我正式编制！”
夏缘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最后化为一片坚冰。金丝眼镜，斯文败类，魔都总部……毫无疑问，是林璐瑶身边的人干的。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璐瑶，这个林家的“假千金”，行事果然狠辣至极。她不跟你玩堂堂正正的市场竞争，不跟你打耗费心神的广告战，而是选择用最阴险、最致命的方式，直接从你的命根子——产品质量上下手。
夏缘甚至能想象到后续的发展：一旦这批有毒的雪花膏流向市场，消费者使用后出现过敏、红肿甚至更严重的皮肤问题，“常春堂”这个刚刚建立起口碑的品牌，就会在一夜之间声名扫地，沦为人人喊打的“黑心产品”。到那时，工商查封，媒体曝光，舆论声讨……就算她是神仙，也救不回这个牌子。
真的，好狠。夏缘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魏小熊，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那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淬着毒的眼睛，正带着得意的冷笑，遥遥地注视着她。她知道，这场商战，从一开始，就没有温情脉脉的选项，只有你死我活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