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小子愚见,离间招抚李牧一事,或可成为实施‘赂其豪臣’之关键。
李牧忠勇,威震北疆,然其处境微妙,若能使其君臣猜忌更深,或使其麾下心腹将领动摇,则赵国北疆门户洞开,邯郸顿成孤城。
此亦需把握‘火候’,既迫其无力援赵,又为日后大王招抚此等良将,留有余地。
小子斗胆妄言,请大王斧正。”
这番论述,条理清晰,从理论到实践,从宏观到微观,尤其将“赂其豪臣”的策略具体化到权臣近侍,并敏锐地将其与当前秦国头号目标,离间李牧联系起来,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方向。
其思路之缜密,完全不像一个少年应有的表现。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脑中陡然浮现出萧何、甘罗的身影。
皆是年少身负奇才、可堪重任之辈。
接着,他看向尉缭:“缭先生,得徒如此,可喜可贺。”
又转向王敖,朗声道:
“好,少年英锐,有此见识,殊为难得。汝师之学,后继有人,寡人甚慰。”
他略微思考,已做出决断:“典客署,掌邦交,行谋略,正需此等通晓权变、可堪造就之英才。王敖。”
“小子在!”
“寡人命汝入典客署,为行人,随姚贾、蔡尚学习邦交实务,参赞机密。
望汝勤勉用功,戒骄戒躁,莫负汝师教导与寡人期许。
他日若建功,寡人必有重赏。”
“小子王敖,谢大王恩典,定当竭力学习,不负大王、恩师及武仁君厚望。必以所学,报效大秦。”王敖激动得脸色微红,对着嬴政深深一揖到底。
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了这大争之世的权谋舞台。
刘高立刻示意,一名侍者无声上前,恭敬地对王敖道:“王行人,请随我前往典客署报到。”
王敖再次向嬴政、秦臻和尉缭行礼,这才强抑激动,随侍者快步离去。
此刻,嬴政的兴致被彻底点燃,当即留下尉缭和秦臻,屏退左右,大步走到那幅山川地舆图前,就伐赵方略的诸多细节,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
“缭先生既已洞悉全局,寡人欲再问,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赵佾这把‘刀’?其归邯郸后,如何确保其能掀起足够波澜,而非被赵偃、郭开轻易扑灭?
如何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久?”嬴政指向地图上邯郸的位置,高声道。
尉缭与秦臻也起身,走到地图前,与嬴政并立。
尉缭凝视着邯郸的标记,沉吟片刻,缓缓道:“回大王。其一,除大王密赐之金玉巨资外,可在邯郸散布流言,言赵佾携秦王密诏归国,肩负‘清君侧、诛郭开、正国本’之重任。此流言需真真假假,令赵偃闻之惊惧,令郭开闻之切齿,令赵国宗室闻之心思浮动。流言一起,赵偃对赵佾的猜忌必将再难遏制。
其二,赵偃暴虐,赵国宗室中对其不满者大有人在。通过隐秘渠道,联络此类宗室,暗中向赵佾输诚,或提供庇护,或传递消息,或制造声势,使其不至孤立无援。
其三,需在邯郸城内制造几起‘意外’,如赵偃心腹遇刺、关键粮仓失火等,皆巧妙指向赵佾所为,嫁祸栽赃,加剧其内部混乱。
此‘乱’,需持续不断,令赵偃疲于应对,无暇整饬朝纲,更无力应对外部威胁。此乃‘添柴加火,乱其心腹’。”
闻言,秦臻深以为然地点头,补充道:“缭先生所言,深得‘乱’字三昧。
臣以为,可令初一、阿福在邯郸,寻机接触赵佾。
一则,示以秦之‘诚意’与‘后盾’,坚定其搅乱邯郸之心;
二则,传递流言散布及意外制造的具体指令,协调行动;
三则,随时掌握邯郸动向,以便我等及时调整策略。
同时”
说到这,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代郡的位置:“对李牧的离间流言需同步加强,令赵国君臣之间、将相之间,彻底离心离德,互相猜忌。”
“善!”
此刻,嬴政眼中寒光闪烁:“此等‘添柴加火’之举,寡人交由初一全权操办,务必使赵偃君臣寝食难安。”
接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邯郸,指向广阔的赵国疆域,尤其是北方代郡、雁门一带,沉声道:
“破城易,安邦难。赵国,其地广袤,北疆代郡、雁门,民风剽悍,久经胡风,且为李牧经营多年。
南地邯郸平原,人口稠密。
破城之后,如何迅速稳定局势,避免反复?
尤其是北疆,李牧若存,无论降与不降,皆是一柄悬剑。
如何处置此人及其部众?如何治理这片新土,使之真正成为大秦一统之基,而非糜烂之患?”
这个问题,直指未来统治的核心难题,秦臻也凝神看向尉缭。
尉缭对此,显然深思熟虑,他捋了捋须,缓声道:“破城首务,在于安民。
赵国,其地广民悍,尤其代郡、雁门,民风犹烈,重乡党,轻法令。
若破城之后,一味以严刑峻法弹压,动辄株连,恐激起遍地烽烟;
若施恩过滥,一味怀柔,令旧贵族、地方豪强趁机复起,把持地方,则新法难行,隐患无穷。
大军入城,需严明军纪,发布安民告示,重申大王‘吊民伐罪,解民倒悬’之本意,即刻宣布废除赵偃苛政,减赋税,抚伤亡,发放赈济,稳定人心。
同时,迅速接管各地府库、户籍、律令档案,由熟悉秦法、通晓赵地民情之干吏主持政务。
皆按‘洛邑验’推行之策,因地制宜,建立新秩序。
有功者赏,违法者惩,但务必公正严明,勿枉勿纵,此乃立威立信。
至于李牧、司马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