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韩非,带着一丝劝解:
“至于公子非所忧人性尊严、法度根基,待天下一统,海内升平,社稷稳固,自可徐徐图之,以仁恕之心、礼乐教化,弥合创伤,滋养人心。
此乃事有轻重,时有缓急。
公子大才,岂能因噎废食,因惧怕过程之痛,而放弃终结乱世、再造乾坤之伟业?”
“因噎…废食?”
此刻,韩非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借口,眼中悲愤更甚,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缭,你…你只见洛邑降卒因秦法‘信义’之策得活,却不见秦法之下,黔首黎庶动辄得咎,黥面劓鼻,刑徒遍地,赭衣塞路。
你只见军功授爵光耀门楣,却…却不见战场之上,士卒如驱牲畜,血染黄沙,只为将官功勋簿上添一血痕。
你所谓‘徐徐图之’的仁恕未来,不…不过镜花水月。
秦国以法为骨,以利为饵,以…以势压人,其国策根本,早已将人心物化。
此等根基,‘教化’不过是粉饰太平的脂…脂粉。
荀师曾言,秦欲定天下后再兴教化,依非看来,此路…咳咳…此路不通。
其冷酷、功利、唯力是视本性已定,何…何来仁恕之未来?”
他情绪激动,引动旧疾,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激烈碰撞。
这已不仅仅是策略之争,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国理念、两种对“统一”路径根本认知的激烈交锋。
尉缭代表着最务实、最高效的战略家视角,追求以最快速度、最小代价终结乱世。
为此,过程中的权谋、诡计甚至牺牲,都是必要且值得的代价。
韩非则代表了理想主义者的忧虑,他恐惧一个依靠绝对力量与功利法则建立起来的国度,其内在的冰冷与残酷会吞噬一切温情与道德,最终导致统治的脆弱与崩塌。
他并非反对统一,而是反对这条以彻底“去人性化”为代价的统一之路。
秦臻静立一旁,沉默地观察着这场思想风暴。
韩非的批判虽偏激执拗,却直指秦国策略中最冷酷无情、最易遭人诟病的核心。
这不仅仅是策略的辩论,更关乎秦国未来国运的根基。
效率与人性、结果与过程、强权与仁政,这些根本性的矛盾该如何调和。
看着眼前这两位当世大才,为这关乎天下走向的命题激烈争辩,秦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二位。”
秦臻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夜寒风疾,非论道之时。二位所言,皆有其理,亦皆关乎大秦未来立国之根本、治世之大道。
与其私下争辩,不若广开言路,集思广益,于大庭广众之下,辨明真理,启迪心智。”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韩非与尉缭:“明日,便在这学苑内,请缭先生、非兄,并邀荀夫子及学苑内有识之士,围绕秦法之得失、一统之路径、人性之安放,举行一场论辩之会。
真理,不辩不明,愈辩愈明。
无论最终见解如何,锋芒所向何处,皆可为大秦未来治国安邦,提供宝贵镜鉴。
此会,非为定论,唯求真知。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韩非虽对秦臻多有怨怼,但这个提议本身,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在荀师和众多学人面前,进行一场关乎天下未来道路的公开辩论,这对他而言,无法拒绝。
这是他发声的平台,也是他思想交锋的战场。
他强压咳嗽,一字一顿道:“固所愿也,不…不敢请耳。”
尉缭同样感受到了这场论辩的重量和意义。
这不仅是对他策略的挑战,更是对他所信奉道路的拷问。他需要扞卫自己的理念,也需要阐述秦国选择的必要性。
他肃然整冠,向秦臻郑重拱手:“谨遵武仁君安排,缭,愿与公子非及诸贤切磋砥砺,共探治国安邦之大道。”
寒风掠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一场足以震荡学苑、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帝国思想基调的激烈交锋,已在月色下悄然酝酿。
翌日,鬼谷学苑最大的讲经堂内,气氛热烈。
不同于往日讲学,今日堂内布置成环形,正北主位设三席,分别坐着荀况、尉缭与韩非。
秦臻则坐于主位旁侧,以示主持而非主导。
堂下,人头攒动。
学苑内诸多饱学之士、法家、儒家、墨家、兵家、纵横家等各派学子济济一堂,目光中充满期待与思索。
张平、“张良”、甚至被允许旁听的姬丹,也都在座。
秦臻简短开场,阐明论题:秦法、一统、人性。
旋即,论辩便由韩非率先点燃。
“秦法之基,在于‘壹民’。”
韩非虽面色苍白,声音却异常清晰有力,带着他特有的犀利与逻辑:“商…商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其核心在于破除宗法血缘之桎梏,破世卿世禄之铁幕。
其目的,乃将举国万民之力、之智、之命,尽…尽数拧成一股绳,锻造为国之‘耕战之器’。
此器无情,视人性本私,故以‘利’诱之,以‘刑’慑之,以‘势’驱之。
此非治国,实…实乃驭民,牧畜之道耳。
其成效显着,横扫六合,然其代价,乃人性之泯灭,尊…尊尊严之践踏。”
接着,他目光直刺尉缭:“缭先生昨日言‘义战’,言‘早一日定鼎乾坤,便可早一日止戈安民’。
然,以酷法苛律、阴谋诡计所得之天下,其…其根基何在?
秦法之下,民非民,乃工具,为耕战而活;
吏非吏,乃刀笔,唯律令是从;
士非士,乃喉舌,为法令张目。
举国上下,唯…唯有爵禄田宅之‘利’,心中唯有黥劓斩首之‘惧’。
此等人心浇漓,道德沦丧之世,纵有‘一统’疆域,与一座以法令为栅栏、以爵禄为锁链、囚禁千万行尸走肉之巨大囚笼,又…又有何异?
荀师曾言,秦欲后兴教化,然秦法熔炉,早…早已将仁恕、诚信、礼义等教化之基熔为铁水。
无本之木,何以参天?无源之水,何…何以流长?
此即缭先生所倡‘义战’之虚伪。
其‘义’,乃包裹虎狼之心的画皮。画…画皮之下,唯有强权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