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术势相济,乃为筋络。缭先生所行‘乱内’、‘分势’之策,正是以‘术’辅‘法’,以‘势’助‘法’。
此筋络,关乎秦法能否通达四方,能否深入人心。
萧何于洛邑断案,法度之内,存人情体恤,留功次簿以作补偿,此亦是以‘术’调和‘法’之刚硬。
未来治理新土,安抚遗民,尤需此等‘筋络’之柔韧。
然,此‘术’、此‘柔’,必以‘法’为框,不可僭越,不可废弛。
否则,法令不行,国将不国。”
“其三,一统大业,乃民心所向之‘势’。缭先生言‘义战’,其核心要义,非为秦国之疆土私欲,而在于终结割据,再造太平。
此乃天下生民,历经数百年战火煎熬,最深切之渴望。
此‘势’,浩浩荡荡,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秦法、秦术、秦势,皆为此‘势’服务,为此目标而运转。
非兄所忧之人性尊严,唯有在此‘一统’之大势下,海晏河清之时,方能依托稳固法度之保障,施以仁政教化,逐步滋养恢复。
此乃先后之序,轻重之衡,存亡之道。”
他最后看向韩非与荀况,语气斩钉截铁:“故而,秦国之路,已然清晰,当以秦法为不可动摇之核心基石。
此为根本,不可移易。
以术、势为灵活运用之筋络辅助。
此为通达,不可或。
以终结乱世、再造一统为最终目标与历史正义。
此为方向,不可偏离。
此定位,乃基于现实之冷酷,亦着眼于未来之光明。
或有阵痛,当为新生之必然代价。
或有非议,当为前行之砥砺。
诸贤之论,无论赞同与否,皆当以此基调为圭臬。共思,共谋,如何在秦法框架之内,弥合分歧,调和刚柔,寻得那重建秩序之良方。
以助大秦,成就这开天辟地、泽被万世之一统伟业。”
秦臻的话语,为这场激烈的思想碰撞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他并未完全否定韩非的忧虑与荀况的期许,而是将其置于未来“一统后”解决的范畴;
他高度肯定了尉缭的务实与秦法无可替代的核心地位,并强调了“术势”作为必要补充的调和作用;
最终,他将一切统一到“终结乱世”这个最大的历史正义和民心所向之下,赋予了秦国道路无可辩驳的合法性。
一时间,堂内一片寂静。
韩非面色变幻,秦臻的“必然代价”论刺痛了他,但他也无力反驳那“民心所向”的大势。
荀况微微点头,秦臻的定位,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先定于一,再兴教化”的期望。
尉缭眼中则是深深的认同与激赏。
“张良”等年轻学子,更是被秦臻描绘的以秦法为基、再造乾坤的宏伟蓝图所震撼,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一场思想的狂风暴雨,在秦臻的强力引导与最终定调下,最终汇入了秦国法家思想为主导、兼收并蓄、务实前行的洪流之中。
这一定位,不仅为即将到来的灭赵之战提供了统一的思想基础和行动纲领,更为未来那个庞大的帝国的治理模式,初步锚定了基调。
一个以法为骨、术势为用、目标统一的帝国雏形,已在思想的淬炼中,渐渐清晰。
公元前241年,秦王政六年,一月初。
自鬼谷学苑那场震动朝野的“秦法、一统、人性”之辩落下帷幕,一场大雪,再次为咸阳披上了一层素白而肃杀的衣裳。
学苑内的思想激荡,终在秦臻那一句“秦法为骨,术势为筋,一统为向,此路不移”的强力定调下,暂时归于了学术的范畴。
然而,思想的辩论可以暂时平息,天下的棋局却不会有片刻停歇。
真正的杀伐,已无声地转移到了咸阳宫阙深处。
章台宫,书房。
殿外,朔风呼啸。
殿内,旺盛的炭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但这暖意,却丝毫融化不了墙壁上那幅巨幅舆图所带来的冰冷杀机。
此刻,嬴政、秦臻、尉缭,三人正并肩立于图前。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摇曳不定,如同那变幻莫测的天下大势。
这场密议,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伐赵的每一个环节,从大军粮草的最终调配、攻城器械的制造进度,到东郡防务的交接、王翦对赵边境的军事压迫,都已反复推敲,再无疏漏。
“缭先生。”
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殿内长久的沉寂,他指尖划过舆图上那条自咸阳通往邯郸的漫长官道,缓声道:“前日,你与先生所献之策,寡人已反复推敲,以为可行。
然,赵佾归赵之路,其言行举止,乃至其在邯郸如何行事,一言一行,皆需精密谋划,方能确保这把尖刀,能精准地刺入赵偃的心腹要害,而非伤及吾等自身,甚至反噬其主。
此策环环相扣,确已将赵偃所有可能的应对,尽数算尽,堵死了他任何快刀斩乱麻、平息事端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臻与尉缭,声音转为沉凝:
“然,赵佾这枚棋子,要送归邯郸,其方式、时机,亦需万般考量。送得太早,春草未生,我军粮秣未足,大战难启;
送得太晚,赵偃或已稳固朝局,对我军东进有所防备,加固了邯郸城防,则此计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错失良机。”
“大王所虑极是。”
秦臻接口道,他的声音平静:“赵国北地多山,冬雪封路,不利大军粮草转运。臣以为,此事不急于一时,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时,方是送赵佾归国、启动伐赵大计的最佳时机。”
他向前一步,同样指向舆图,指尖落在东郡方向:
“其一,可为东郡春耕、水利修缮,争取宝贵时间。萧何已在东郡全力推行新政,安抚流民,整饬吏治,来年春播,东郡即可成为我军东进的第一处粮仓,极大缓解关中长途转运之压力,此乃持久战之根基;
其二,洛邑开荒一事,经数月努力,已初具规模,水利沟渠皆已完备,待来年引水灌溉,熟田再增,国库粮秣将更为充裕,足以支撑一场灭国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