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眉头微皱:“先生,若要破城当用巨石、火油,三百架轻型投石机,恐难伤其城防分毫。
“投的不是石块,亦非火油,我们要投的,是这个。”
说罢,他从一旁案几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两个东西。
一样,是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布袋,里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米气息。
另一样,则是一卷卷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帛书。
“这是…粮食?”
“这是…布告?”
张景和张义兄弟二人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用投石机投粮食?投布告?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的战法。
“正是,我们要投的,是这袋中之粮,是这帛上之言。”秦臻道。
此刻,墨枢接过那卷帛书,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用最通俗易懂的赵国文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告邯郸城内军民同胞书:
尔等可知,城外之降卒,于我大秦治下,分田地,得耕牛,妻儿团聚,免赋五年,已享太平安乐乎?
尔等可知,赵偃昏聩,郭开奸佞,洛邑之败,皆因此二人之私欲,致使数十万赵国男儿,埋骨他乡,至今尸骨未寒乎?
尔等可知,赵偃残暴,杀兄屠侄,清洗宗室,苛捐杂税,视尔等为草芥,榨尔等之骨髓,以填其私欲,其罪,罄竹难书乎?
此等君王,此等奸相,值得尔等为其卖命乎?
尔等为之赴死,何其愚也。
今,大秦兴义师,伐无道。为救尔等于水火,非为滥杀无辜。秦王有诏,凡城内军民,开城投降者,无论官阶,一概不究,其财物家眷,秋毫无犯,更可登记在册,即为大秦新民,待战后一并分授田亩。冥顽不灵,助纣为虐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布告的最后,还用更醒目的朱砂,画着两幅对比图。
一边,是秦国新地,百姓耕种,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温馨景象。
另一边,则是饿殍倒毙街头,士兵瑟瑟发抖的惨状。
这对比,触目惊心。
“主帅…此法…”墨枢喃喃道,不知该如何评价。
“我知道,这很荒谬。”
秦臻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有时候,最荒谬的法子,对付那早已被绝望和饥饿填满的心,却最是有效。罐火油,或能焚毁一座箭楼,杀死十数守军。但一袋米,一句话,却可能,瓦解千百人之心。”
接着,他再次踱回沙盘前:
“邯郸围城两月,城中粮草早已告急,人心浮动。强攻是下下之策,只会逼得他们同仇敌忾,负隅顽抗,徒增我军伤亡。真正的战争,从不在战场之上,而在人心之中。
大王要的,不是一座被鲜血浸透的死城,而是一座军心、民心尽皆瓦解,会主动为我大军敞开城门的降城。
这,便是攻心之术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墨枢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钦佩。
他们终于明白了秦臻的意图。
杀人,不如诛心。
以粮食为饵,以言语为刀,从内部,瓦解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雄城。
“主帅英明,此策…匪夷所思,却又直击要害。”墨枢躬身,语气中充满了赞叹。
张景与张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立刻围了上来:“先生放心,此等简易投石机,结构简单至极,射程覆盖城墙绰绰有余。莫说三百架,便是五百架,十日之内,亦可完工。”
“善。”
秦臻点头,随即下达了更具体的命令:“自器械完工之日起,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齐射。每一次齐射,都要让这些‘天降食粮’与‘诛心之言’,覆盖邯郸城头的每一寸垛口,飘进城内的大街小巷。要让每一个赵人,睁眼闭眼,都是这粮袋与布告。”
“喏!”
墨枢三人不再多言,他们躬身领命,转身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秦军大营再次陷入了另一种忙碌。
墨枢三人带着工匠们,在壁垒之后,热火朝天地建造着那种结构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轻型投石机。
更多的辅兵与降卒,则在文吏的监督下,将从赵国各地缴获的粮食,装入一个个早已缝制好的布袋之中。又有无数的文吏日夜赶工,用最简单的语言,将那份《告邯郸城内军民同胞书》,一遍遍地誊抄在麻布之上。
壁垒后,堆积如山的粮袋和捆好的布告卷,形成了一幅诡异而震撼的景象。
这不再是单纯的战争物资,而是秦臻精心准备的、射向邯郸军民灵魂的“糖衣炮弹”。
秦军大营内所有人都知道,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可能决定邯郸最终命运的“攻心”之战,即将拉开序幕。
秦王政六年,八月二十二日,辰时。
邯郸城头,死气沉沉。
赵国的守军们早已习惯了秦军的沉默。
连续两个月的围困,让他们从最初的恐惧,渐渐陷入了一种麻木的绝望。
城内的粮食,已经越来越少。
每日的口粮,已从干饭变成了清可见底的稀粥,甚至连这稀粥,都在变得越来越稀。
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连手中的长戈,都觉得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城外,秦军那巨大的壁垒之上,突然有了动静。
“快看,秦狗动了。”一名眼尖的士兵声音嘶哑地喊道
只见数百架崭新的、结构简洁的轻型投石机,在晨光下静静伫立。
墨枢、张景、张义亲自监督着最后的调试,数千名秦军士卒与工匠正忙碌地将一个个装满了粗粮的布袋,和一卷卷写满了字的布帛,搬运到投石机的投臂之上。
接着他们看到,秦军壁垒上,那数百架造型奇异的投石机,同时扬起了长臂。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投石机,秦狗要攻城了吗?”一名年轻的士兵,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拼了。”旁边的老兵,有气无力地咒骂着。
至于另一边,随着秦臻一声令下,数百面令旗同时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