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凑近了一些,他指向帛书,声音压得更低:
“帛书,郭相也看了,先生更会亲自上书我王,为你请功。秦王雄才大略,最是赏罚分明。届时,咸阳宫大殿之上,必有郭相你一席之地,赐你封君之位,享万户食邑,世代富贵,永享荣华。
届时,郭相便我大秦的上卿贵族,出入咸阳宫阙,位列朝堂之上,受万民敬仰。
其尊荣,较之今日,何止百倍?
这,难道不是你我这等人,穷尽一生心血赌上一切,所追求的,最终的梦想吗?”
“封君…万户…世代富贵…”
郭开喃喃自语,抬起头看着那份帛书,又看了看阿福。
那张曾经熟悉的脸,此刻,变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怕。
这几个词,狠狠说在了郭开心上。
阿福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撩拨着郭开内心深处最贪婪、最自私的那根弦。
什么忠诚?什么道义?什么君臣纲常?
在绝对的死亡威胁与永世富贵的巨大诱惑面前,这些虚妄的东西,变得一文不值。
他那因恐惧而冰冷的心,在这一刻,又因这巨大的、难以抗拒的贪婪,而滚烫起来。
他再次想到了城外那密不透风的秦军铁壁,想到了城内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想到了那个随时可能将屠刀挥向自己的疯王……
再看看眼前这份唾手可得的、通往无上荣华富贵的“生路”。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身着秦国封君的华服,接受万人朝拜……而另一边,则是龙台宫血淋淋的地板,是赵偃疯狂的眼神,是城外堆积如山的腐烂尸体……
郭开剧烈地喘息着,眼中那点可怜的、对赵国的忠诚,与那滔天的贪婪和求生的欲望,激烈地交战着。
仅仅片刻。
贪婪与求生欲,便彻底压倒了一切。
眼神从挣扎、恐惧,迅速转变为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颤抖,死死抓住了那卷帛书。
当他的目光再次触及到上面那清晰的字迹和秦臻那枚鲜红的印信时。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说,秦…秦帅他,要我…做什么?”郭开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闻听此言,阿福笑了。
他知道,这条鱼已经咬住了这致命的钩。
“很简单。”
阿福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容,只是此刻,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诡秘。
“在最关键的时刻,为王师,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胜利和终结的门。”
秦王政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夜。
时光对城外的人而言,是磨砺兵锋、等待瓜熟蒂落的耐心。
而对邯郸城内数十万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军民来说,则是将灵魂一寸寸凌迟的酷刑。
入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降临。
细碎的雪沫被凛冽的朔风裹挟着,拍打在邯郸的城墙之上。
城头旗帜在狂风中无力地垂落、挣扎,上面那曾经鲜亮的“赵”字,早已被烟尘和此刻的冰雪覆盖,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负责值夜的赵国守军蜷缩在垛口后的避风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
饥饿,早已将他们最后的力气与斗志抽干。
身上的甲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不再是荣耀与勇武的象征,倒更像是一具随时会将他们压垮的棺椁。
坊市之内,再无灯火,亦无炊烟。
街道之上,再无车马,亦无行人。
有的,只是那被冻得在积雪之下,露出的一角属于饿殍的枯骨。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身影佝偻着背在屋宇间穿行,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寻一些能果腹的树皮,或是那早已被啃食殆尽的草根。
哭声早已绝迹。
因为,连哭泣的力气也已耗尽。
饥饿与严寒,是比城外秦军更高效、也更残酷的刽子手。
这城池在死寂中,发出无声的哀嚎。
只有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腐烂与绝望的气息,从那些紧闭的门缝中、从那堆积在街角无人收敛的尸骸上,丝丝缕缕地散逸出来,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无声地交织。
五个月。
整整五个月的围困,五个月的攻心之战。
秦臻的攻城令迟迟未下,却用这漫长的等待,将城内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最后一点忠诚,彻底碾碎。
他们看到了秦军的壁垒如何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
他们目睹了漳水如何在上游被截断。
他们亲眼看着那高台之上,昔日的同袍将领,如今面色红润地劝说着他们放下兵戈,走出这绝望的死城。
每一日,秦军投石机抛入城中的依旧是那包裹着粮食的布袋,和那写满了“诛心”之言的传单。
一边,是唾手可得、足以救命的粮食。
另一边,是手中这杆早已握不稳的、冰冷的长戈。
一边,是秦人“降者活、分田地、全家眷”的许诺。
另一边,是龙台宫内,那个早已疯癫的君王,和他那日甚一日残暴的屠戮。
抵抗?
为谁而抵抗?
为了那个连自己亲哥哥都要处以车裂之刑的赵偃?
为了那个满朝遍植党羽,将国库民脂尽数刮入私囊的郭开?
还是为了这个早已烂到根里,看不到半点希望的赵国?
这些问题,在这五个月的煎熬中,在每一个饥肠辘辘的日日夜夜里,反复啃噬着每一个守军、每一个赵人的心。
当忠诚沦为笑柄,当希望彻底断绝,当生存成为唯一的、最奢侈的渴望时。
邯郸,这座曾经傲视东方的雄城,其灵魂,早已死亡。
它所等待的,不过是最后那致命的一击。
今夜的雪下得格外大,格外急。
厚厚的积雪不仅覆盖了城外秦军连绵的营帐,也覆盖了城内那一片死寂。
夜,三更天。
相府的密道之内。
一名身着粗布仆役衣衫,背着一担空炭筐的年轻人,正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油灯,脚步迅捷地穿行其间。
他脸上的轮廓在微弱的灯火下忽明忽暗,正是阿福。
密道的尽头,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
阿福熟练地在几块不起眼的石砖上按动了几下,石墙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间烛火通明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