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郭开独自一人坐在桌案之后,面前的酒菜早已冰冷。
这两个月,他过得比任何人都煎熬。
他一边要应对城外秦军那无时无刻不在施加的巨大压力;一边又要伺候那个早已疯癫、喜怒无常、随时可能将屠刀挥向自己的赵偃。
秦人的承诺?在郭开看来向来轻于鸿毛,随时可能翻脸无情。
至于死守更不可能,城中粮草早已断绝,疫病横行,民怨沸腾,连守城的兵士,都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拿什么守?
他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
怕赵偃那疯子下一刻便会将屠刀挥向自己,更怕城破之日,自己会被愤怒的秦军乱刃分尸。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神经质的警惕。
当看到阿福的出现,郭开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阿…阿福……”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郭相久等了。”
阿福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他解下背上的炭筐,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帛书,放在了郭开的面前。
“这是先生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最后一封?”郭开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解开油布,展开帛书。
上面的字迹,依旧是秦臻那熟悉的笔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围城五月,城内粮尽水绝,疫病蔓延,人心丧乱,赵之国祚,已然终结。
秦王仁德,不忍见邯郸化为焦土,生灵涂炭,故予尔最后之机。
若再迟疑,三日之后,秦军必将总攻。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君之所谓‘忠义’,亦将随这邯郸城,一同化为飞灰。
届时,悔之晚矣。
若今夜献门,则此前所有承诺,封君之位、万户食邑、世代荣华,悉数兑现。
汝之家人,今夜子时,便会由我军精锐秘密接出,即刻护送至咸阳安置。
荣华,或死。
郭相,自行决断。”
信的最后,依旧是那枚“武仁君”的鲜红印信,像一滴血,烙在郭开的眼底,也烙在了他的心上。
“轰…”
郭开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瘫软在地。
三日。
只剩三日了。
秦军…要总攻了。
他能想象得到,当那数十万如狼似虎的秦军涌入城中,当那恐怖的铁浮屠与玄甲营的铁蹄碾过街道,这邯郸城会是怎样一番人间炼狱。
到那时,他这个所谓的赵国丞相,这个早已被城内军民恨之入骨的“国贼”,下场,会比任何人都凄惨。
他不想死,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他更舍不得自己那积攒了一生的财富。
“郭相,我家先生的耐心,已然耗尽。”
阿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又像刀,割在他的心上:“先生给你,给这邯郸城的时间,不多了。三日,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将一张绘制着邯郸北门防务的简图放在桌上:“先生已决意,四更天动手。北门,守将乃司马兴,此人两月前,便已被我等收买,其心早已归秦。你唯一需要做的,只是去赵偃那里要一份调防的手令。今夜四更之前,是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可…可若是……”
郭开嘴唇哆嗦着,还想寻找一丝侥幸:“若是大王他…他此刻发疯,不允,或是…或是察觉……”
“若是不允?或是察觉?”
阿福嘴角勾起笑意:“我家先生也说了,那也无妨。 凭我大秦铁骑之威,破此孤城,不过旦夕之事,无非是多费些力气罢了。到那时,郭相…你就好好留在这邯郸城里,与你那位疯王,与这满城的饿殍,一同,玉、石、俱、焚、吧。
至于你的家人……我家先生说了,秦法森严,一向很‘公平’。郭相想必,心、知、肚、明。”
这最后一句话,将郭开心底残存的那点犹豫与侥幸,碾作齑粉。
献城,尚有一线生机,尚能保住全家性命,尚能带着财富远赴咸阳,摇身一变成为秦国显赫的封君,享万世尊荣。
不献…他郭开要死,他全家,更要死得凄惨无比。
他积攒一生的财富,也将化为乌有。
“我…我…”
“你没有选择。”
阿福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要么生,要么死。”
郭开盯着那张防务图,又抬起头,看着阿福那张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的脸。
他绝望了。
秦人的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极致,算准了他每一步的退路和恐惧,早已为他铺好了通向“生路”的阶梯,也堵死了他所有其他的方向。
除了按照他们的剧本,乖乖倒向那个能给他“荣华富贵”的新主子,他郭开,已经别无选择。
“好…好…”
郭开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依秦帅所言…今夜四更,我…我为王师,献上北门。”
他终于,彻底地,跪倒在了秦国的意志之下,用出卖故国最后一道城门的行径,为自己换取了一条苟且的生路,也将自己的故国,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密室内,只剩下郭开一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衫。
窗外风雪依旧。
那飘落的,仿佛不是雪花,而是为赵国,为这座百年古都,提前奏响的哀乐。
几乎就在郭开做出决定的同一时刻,相隔不远的龙台宫大殿内,却上演着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决定赵国命运的疯狂一幕。
这座象征着赵国至高无上权力的殿堂,此刻已沦为人间鬼蜮。
宫墙斑驳,殿宇的飞檐之上,积满了尘土与积雪。
偌大的宫殿,寂静得可怕。
宫人、内侍早已逃散大半,剩下的,也都是躲在各自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苟延残喘。
大殿之内,没有点灯。
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那破损的窗棂,照亮了殿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