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色并非受伤的血丝,而是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本质的异色,冰冷、死寂,却又隐隐流动着令人不安的邪异光芒。
当他用这只眼睛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视物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红光影,如同隔着一层血雾,看这世间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残酷与不祥的色彩。
他自己知道,这只眼睛,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了。
廿白羽跪在船舱中,面色惨白,额上还带着被黎苏苏瓷片划破的血痕。
“属下失职,愿受任何责罚。”廿白羽声音沉重,头埋得很低。
剩下的月影卫也静静肃立,船舱内气氛压抑。
兰安的死状太过骇人,令这些身经百战的夷月族精锐也感到心底发寒。
他们对这位归来的殿下,敬畏中更添了几分深深的恐惧。
澹台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船舱地板那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上——那是他逼毒时留下的。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青黑之气已然褪去,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散的阴郁与冰冷。
“兰安的事,与你们无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她选择了她的路,我给了她我的‘答案’。仅此而已。”
他抬眼,左眼黝黑,宛如异瞳的右眼透着丝丝诡异,扫视舱内众人:“但我不需要无用的手下,更不需要会被人轻易制住的废物。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廿白羽身体一颤:“是!属下明白!”
“澹台明朗不会罢休。”澹台烬缓缓站起身,伤口牵动带来一阵闷痛,他眉头都未皱一下,“景京,现在是他的地盘。我们就这样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黎明前最黑暗的河面,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属于景国都城的高大轮廓剪影。
“船靠岸后,化整为零。廿白羽,你带一半人,以商队名义,分散潜入景京,摸清各派势力,尤其是澹台明朗和他那个妖道符玉的动向,还有……我那位‘好兄长’的情况。”
他顿了顿,“剩下的,跟我走另一条路。”
“殿下,您要去哪里?”廿白羽忍不住问。
澹台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澹台明朗想让我当丧家之犬,我偏不……”
窗外,月色如水。
翩然化作人形,倚在叶冰裳书房的外窗台上。
穿着一身淡红衣,颜色不如往日灼眼,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与苍白,月光洒在她身上,美的惊心动魄,又带着妖异的疏离感。
“你的小夫君,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翩然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发丝,赤红的眸子斜睨着屋内正在看密报的叶冰裳,
“外面可是传遍了,景国质子澹台烬毒杀盛王,叛逃回国,盛景两国眼看就要开战。你这侧妃的位置,怕是也坐得不太安稳吧?”
叶冰裳放下手中关于景国边境“黑水坊”近期异动的密报,抬眸看向窗边的妖精,唇角微弯:
“不安稳吗?我倒觉得,越是动荡,机会才越多。”
翩然跳下窗台,赤足走到她书案前,俯身,带着一丝侵略性的好奇:
“机会?什么机会?助你的六殿下登上皇位,当皇后的机会?”
她嗅了嗅,“你身上,算计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皇后?”
叶冰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向往,只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那不过是世人眼中女子最高的位置罢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翩然垂落案上的发梢,动作亲昵自然,
“我想要的东西,一个皇后的名分,给不了。”
翩然被她指尖的温度和话中的含义弄得微微一怔,竟忘了躲开。
她看着叶冰裳近在咫尺的、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的野心深不见底,让她这只活了数百年的狐狸都有些心惊。
“那你想要什么?”翩然忍不住问。
叶冰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的伤,想要彻底恢复,甚至更进一步,需要什么?”
翩然眼神一黯:“妖丹本源受损,寻常丹药无用。除非有同源的高阶妖丹弥补,或者……某些极其罕见的天材地宝”
“天材地宝……”叶冰裳若有所思,“我好像……在救世教搜集的某份前朝秘录中,看到过一点线索。”
翩然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地眯起:“你有线索?条件呢?”
叶冰裳收回手,靠回椅背,神情慵懒看向她:“我们是朋友不是嘛!翩然……会留在我身边……助我……对嘛!!”
翩然定定地看了她许久,这个人类女子,总能精准地拿捏她。
“……好。”翩然最终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答应你。但若你骗我,或者想把我当工具用完就扔……”她没有说完,但妖气微微浮动了一下。
叶冰裳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一种笃定:“放心,我也舍不得翩然啊!”
盛王毒入肺腑,将亡之相,终究非人力可逆。
尽管庞宜之与太医院倾尽全力,用尽了国库珍藏的灵药奇珍,甚至动用了逍遥宗秘传的续命之法,也只是让盛王在深度昏迷中,如同风中残烛般,多撑了十余日。
最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这位统治盛国数十载、曾雄心勃勃也曾多疑猜忌的帝王,
终究没能抗过那霸道阴损的奇毒,于寝宫中悄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龙驭上宾,举国哀恸。
国不可一日无君。
六皇子萧凛,本就是最受器重的皇子之一,如今临危受命,又有平乱、寻药之功,加之叶家等军方势力的支持与部分朝重臣拥戴。
先帝丧仪之后,萧凛于太极殿前,告祭天地宗庙,正式登基为帝,改元“昭明”。
新帝继位,百废待兴,内外交困。
外有景国因“澹台烬弑君”之嫌而关系极度紧张,边境摩擦不断;
内有先帝骤然驾崩留下的权力真空和暗流,部分兄弟及旧臣心思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