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近日心情不佳,未去赌博,今日运气不差,找的人正好是一名救世教徒,消息很快递到了正在处理宫务的嘉卉手中。
“叶家大少爷?叶泽宇?”嘉卉有些惊讶,但想到如今叶家的处境和小姐。
她不敢怠慢,寻了个由头,悄悄来到偏门附近,见到了面容憔悴、眼带惊惶的叶泽宇。
“嘉卉姑娘!求求你,一定要告诉大妹妹……不,告诉王后娘娘!”
叶泽宇语无伦次,快速将偷听到的祖母打算叛逃去景国投靠叶夕雾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妹妹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嘉卉听得脸色发白,此事非同小可!她稳住心神,低声道:“大少爷,你先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切莫声张。我立刻禀报娘娘。”
叶泽宇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仓惶。
嘉卉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叶冰裳处理政务的偏殿,寻了个间隙,屏退左右,将叶泽宇的话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叶冰裳。
叶冰裳正执笔批阅一份关于后方粮草调运的奏章,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她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嘉卉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熟悉她的嘉卉,却从那份平静下,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主人!叶泽宇……他这是……算是在向你投诚?告密啊?」意识里,117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叶冰裳意念回应,冰冷无波:“不,他只是个被吓破了胆、走投无路罢了!他的良心发现,不过是一时懦弱与自私交织下的产物。”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叶老夫人真的要叛国?这可是大罪!肯定会连累你的!」117急道。
叶冰裳没有立刻回答嘉卉,也没有回应117的焦急。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在晚风中摇曳的修竹,背影挺直而孤峭。
祖母要叛国……去投靠叶夕雾,投靠澹台烬。
真是……愚蠢至极,又自寻死路。
她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一旦坐实,不仅她自己死无葬身之地,整个叶家,包括远在迦关苦战的叶清宇,包括宫中监国的自己,都将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凛就算再爱重自己,也绝不可能容忍后族通敌!
那些本就对自己监国不满、因把柄而被迫压下的朝臣,会立刻如闻到血腥的豺狗群起而攻之,将她撕碎。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可能因此崩盘。
叶冰裳的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如同覆上了万载寒冰。
亲情?
在生存和野心的天平上,轻若鸿毛。
叶家的人,可以战死,可以病死,甚至可以默默无闻地老死。
但绝不能是叛国者。
她的亲人里,不能有这种会将她拖入泥沼、玷污她道路的污点。
“娘娘,”嘉卉的声音把叶冰裳从思绪里拉回,“现在怎么办?真要拦下老夫人吗?她毕竟是……”
“她不是我祖母。”
叶冰裳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从她决定叛国的那一刻起,她只是叶家的罪人,盛国的叛徒。”
她走回案前,提起笔,却迟迟不落。
「主人,你不会是要……」117的声音弱下去。
“嘉卉。”
“奴婢在。”
“我们在叶府,还有人吧?”
嘉卉心头一凛:“……有。两个粗使婆子,一个马夫,都是早年安插的,绝对可靠。”
叶冰裳转过身。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传话给他们,一旦老夫人动身——不必等她出府,只要确定她真要走了。”叶冰裳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晚的菜单“就让她‘忧心成疾’,突发心悸……薨了吧!
嘉卉呼吸一滞。
“记得做得干净些。”叶冰裳补充,“突发急病,或者……失足落水。要像意外。至于那位知情嬷嬷……”
她顿了顿,“一起上路吧,主仆情深,理当同去。”
嘉卉倒吸一口冷气,扑通跪下:“娘娘!那是您的亲祖母啊!我们可以拦下她,可以软禁,可以……”
“可以什么?”
叶冰裳低头看她,眼神平静得可怕,“让她活着,等哪日被他人挖出叛国意图,成为攻击我的把柄?还是等她真逃到景国,让澹台烬多一张对付萧凛、对付我的牌?”
她放下笔,走到嘉卉面前,弯腰扶起她。
动作很温柔,手指却冰凉,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嘉卉,你跟我多久了?”
“从、从小姐六岁起……”
“那你该明白。”叶冰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在这宫里,在这世上,有些路一旦迈出第一步,就回不了头了。我的心,”
她按着自己胸口,
“早就死了。从我那好妹妹一次次至我于死地,从我的父亲祖母一次次视若无睹,一次次偏心纵容中冻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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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卉回想起过往小姐遭受的一切,心疼怜惜的看着她家小姐!
叶冰裳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去吧。传令。”
“还有,”叶冰裳头也不回,“去库房取五百两银子,明日一早送到叶泽宇那儿。不用说别的,就提醒他,今晚他没进过宫,你也没见过他。”
嘉卉颤抖着退下。
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东西被锁死了。
叶冰裳独自站在黑暗中。许久,她走到铜镜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烛光摇曳,镜中女子的脸美丽依旧,眉眼温婉,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凉的。
“祖母……”她低声说,“你可曾为我想过一丝一毫。”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冷。
「主人……你……是后悔吗?」117小声问。
“后悔?”叶冰裳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冰凉,“117,你知道这世上最没用的情绪是什么吗?就是后悔。它改变不了过去,只会拖垮现在。”
117沉默了。
叶冰裳吹灭蜡烛,躺回榻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很稳。
没有加速,没有慌乱。
原来弑亲的感觉……也就这样。像切掉一块腐肉,会痛,但更多的是麻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
这个姿势很孩子气,那是原主小时候害怕时最常做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