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光建的手指在田珊珊后背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她稳住。
刚才那声巨响震得他耳膜发疼,西北方向的天际线还泛着淡淡的红光,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靛蓝的布上。
“是炸药。”莫贵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肋骨的伤被震得隐隐作痛,“老朱这是把自己当炮仗点了。”
田珊珊的肩膀还在抖,许光建披在她身上的外套滑到胳膊肘。“他何必呢”小姑娘的声音哽咽着,混在风里碎成一片,“跟着咱们走,总有活路的。”
“活路?”许光建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苦涩的汁液渗出来,“妙那底哪有活路?他这样,至少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窝头,掰了大半递给田珊珊,“吃点,有力气才能走。”
三个人踩着满地断枝往南走,鞋底沾满黑泥。太阳落山前钻进这片密林时,田埂上的野菊开得正旺,黄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碎金。
可现在,那些鲜亮的颜色都被暮色吞了,只剩下树影幢幢,像蹲在暗处的野兽。
“停。”许光建突然按住莫贵的肩膀。远处传来“咚咚”的闷响,
不是刚才的炸药,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呼啸,隔几秒就炸响一声,震得头顶的露水哗哗往下掉。
莫贵往地上一蹲,扒开草叶往西南看:“是单邦军的炮,听着像 105口径的。”他在偭甸混了五年,枪炮的声响比自家锅碗瓢盆还熟,“他们跟克伦军打了半个月了,这是打到跟前了?”
田珊珊吓得往许光建身后缩:“那咱们咋办?要不往回走?”
“回不去了。”许光建指了指地上的脚印,一串新鲜的军靴印从东边延伸过来,鞋钉的纹路清晰可见,“克伦军肯定在搜山,往回走等于撞枪口。”
他拽着两人钻进更深的林子,“找个隐蔽处歇脚,等天亮再说。”
密林深处的腐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像陷进棉絮里。
许光建选了棵三人合抱的古树,树根盘结出个天然的窝棚。他用军刀砍了些带叶的树枝搭在上面,远远望去,跟周围的灌木丛没什么两样。
“吃点东西。”许光建解开帆布包,里面只剩四分之一包苏打饼干和半壶水。他数了数,一共七块饼干,分给田珊珊三块,莫贵三块,自己留了一块。
田珊珊把饼干往他面前推:“李医生,你也多吃点,你比我们累。”
“我不饿。”许光建把饼干塞回她手里,自己对着水壶抿了口。水早就温吞了,带着股铁锈味。
他靠在树干上,眼睛却没闲着,余光扫过四周——树干上的苔藓、腐叶堆里的虫洞、远处晃动的树影,都得记在心里。
莫贵嚼着饼干,突然含糊不清地说:“你说老朱提的那灵芝,真是那千年灵芝吗,能治百病?”
许光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不是治百病,是能让细胞活得更久。就像就像把快坏的苹果放在凉水里,能多搁两天。”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在打听,服了能活成老妖精?”莫贵笑出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田珊珊没笑,她想起被关在小黑屋时,王主管拿着橡胶棍说的话:“任老板哥哥手里有宝贝,能让人长生不老,你们这些穷鬼这辈子都见不着。”
当时只当是吓唬人,现在想来,说不定真跟那灵芝有关。
许光建没接话。他在想朱全最后说的话,任非善把灵芝献给了克伦军头目。
那株雌灵芝要是落在军阀手里,怕是早就被泡在酒里或者炖了汤,他们根村不懂用法。
长生疫苗的配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七十味药材了,凑一百味没问题,但找到雌雄灵芝却难,就像缺了齿轮的钟,走得再准也成不了气候。
“睡会儿吧。”许光建把水壶递给莫贵,“轮流守着,我先值前半夜。”
田珊珊靠着树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皱着,像是还在梦里被王主管追打。
莫贵也抵不住困意,头歪在膝盖上,呼噜声轻轻的。许光建睁着眼看树顶,星空被枝叶切成碎片,像打翻了的棋盘。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竖起耳朵。腐叶堆里传来“沙沙”的响动,不是虫豸爬过的细碎声,是有人踮着脚走路,鞋底蹭过枯枝的动静。
“起来!”许光建的声音压得极低,伸手就去拽莫贵。田珊珊被惊醒,刚要叫出声,就被他捂住嘴。
三个人猫着腰往树后挪,后背紧紧贴住粗糙的树皮。
响动越来越近,借着月光能看到十几个黑影,穿着卡其布军装,胳膊上缠着红布条——是单邦军!
莫贵的手摸到腰间,那里别着把从任非义车上搜来的短刀。许光建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头——对方手里有枪,硬碰硬就是找死。
“往这边搜!”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掸邦口音,“克伦军的杂碎肯定藏在附近!”
脚步声朝着古树这边过来了。许光建拽着两人往树洞里钻,那是个被白蚁蛀空的树洞,勉强能塞下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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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把最后一片树枝挡在洞口,就听到军靴踩在树根上的声音。
“头目,这树后面好像有动静。”
“搜!”
手电光突然扫过来,在树洞里投下惨白的光斑。田珊珊吓得浑身发抖,许光建死死按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莫贵攥着短刀的手沁出冷汗,刀刃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出来!”一只军靴踹在树干上,震得木屑簌簌往下掉,“再不出来开枪了!”
许光建知道躲不过去了。他对莫贵使了个眼色,慢慢推开树枝。
二十几个单邦军正举着枪对准树洞,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枪身上的红布条随风飘动。
“是老百姓!”一个年轻士兵喊道,把枪往下压了压。
为首的络腮胡却没动,他眯着眼打量许光建,目光像钩子似的刮过三人的脸:“老百姓?深更半夜躲在树洞里?”
他突然笑了,露出两排黄牙,“我看是克伦军的奸细吧?”
“我们不是!”田珊珊急忙摆手,声音发颤,“我们是逃难的,从诈骗公司跑出来的!”
“诈骗公司?”络腮胡挑了挑眉,突然用汉语问道,“任非义的公司?”
许光建心里一动。单邦军和克伦军是死对头,任非善又是克伦军的小头目,说不定能借势脱身。
“是,我们杀了任非义逃出来的,克伦军正在通缉我们。”
络腮胡的眼睛亮了亮,他往前走了两步,军靴碾过地上的枯枝:“你们杀了任非善的弟弟?”见许光建点头,他突然拍了拍大腿,“好!有种!”
莫贵愣住了,刚攥紧的刀悄悄松开。田珊珊也眨巴着眼睛,不明白这画风怎么突然变了。
络腮胡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把枪放下:“任非善那狗东西,抢了我们三个村寨的鸦片,这笔账还没算呢。”
他咧着嘴笑,络腮胡里露出的牙齿沾着烟渍,“你们跟他有仇,就是我们的朋友。”
许光建却没放松警惕。他看着那些士兵虽然放下了枪,手指还搭在扳机上,眼神里的警惕也没散去。“朋友就不必了,我们只想离开妙那底。”
“离开?”络腮胡哼了一声,“现在到处都是克伦军的岗哨,你们插翅也难飞。”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如跟我走,帮我们打克伦军,等打赢了,我派人送你们去泰国。”
远处的炮声又响了,这次更近,震得树叶哗哗作响。络腮胡的脸色沉下来,对士兵们吼道:“把他们带回去!跟大部队汇合!”
两个士兵上来架住许光建的胳膊,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田珊珊被一个女兵拉着,那姑娘还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给她。莫贵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啊”
许光建回头望了眼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的红光已经淡了,只剩下几颗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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