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堆里的潮气透过破军装往骨头里钻,许光建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
帐篷外的天刚蒙蒙亮,却已经吵得像个集市——伤兵的呻吟、士兵的叫骂、伙夫劈柴的钝响,搅成一团乱糟糟的声响。
“醒了?”莫贵正用布擦那杆缴获的步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田丫头去弄早饭了,说给你留了个烤红薯。”
他往门口瞥了眼,压低声音,“络腮胡那孙子醒了,正到处找咱们呢,邓儒把他拦下来了。”
许光建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肩膀。昨夜奔逃时被树枝刮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像贴了片烧红的烙铁。“邓儒为啥拦他?”
“还能为啥?”莫贵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昨晚偷袭输得惨,他手里能打仗的没剩几个,还指望你给伤兵治伤呢。”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我瞅着不对,刚才看到邓儒跟络腮胡咬耳朵,指不定憋着啥坏水。”
正说着,田珊珊抱着个布包跑进来,脸颊冻得通红。“快吃!”她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塞给许光建,声音发颤,
“刚才路过指挥帐篷,听到他们说要把咱们绑了送给汪彬,换一批军火。”
许光建的心沉了沉。红薯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却尝不出半点暖意。“他们没说具体啥时候?”
“说是等伤兵能拄拐了就动手。”田珊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咱们快跑吧,再待下去就成砧板上的肉了。”
“跑?往哪跑?”莫贵拍了拍步枪,“四面都是克伦军,单邦军又盯着咱们,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许光建啃着红薯,目光落在药箱上。“得再去趟克伦军营地。”
许光建突然开口,把红薯核往地上一扔,“汪彬和鸦片商没谈拢,肯定还会再见面。
咱们得找机会混进药库,就算拿不到灵芝,至少得弄清楚陷阱的机关。”
莫贵刚想反对,就被他按住肩膀。
“这是唯一的机会。”许光建的眼神很亮,“邓儒要动手,汪彬那边又盯着药库,只有乱起来,咱们才有活路。
三人正商量着,帐篷帘被掀开,阿吉探进半个脑袋,眼镜片上沾着雾水。
“李医生,邓头目叫你去趟伤兵营,昨天那个腹部中弹的伤兵情况不好。”
许光建心里一动,跟着阿吉往外走。路过指挥帐篷时,果然看到络腮胡正瞪着他,眼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刀子。
邓儒坐在门槛上抽烟,见他过来,弹了弹烟灰:“快去看看吧,那小子要是活不成,咱们的人手又得少一个。”
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腥气。腹部中弹的伤兵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白大褂医官蹲在旁边,手里的听诊器半天没动一下。
“还有救吗?”邓儒皱着眉问,军靴在地上碾出深深的印痕。
许光建没说话,掀开伤兵的被子。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吓人的青黑色,显然是感染了。
他摸出手术刀,在火上烤了烤,刀尖轻轻划开皮肉——里面的组织已经开始腐烂,发出刺鼻的臭味。
手术做了整整一个时辰。伤兵的惨叫声震得帐篷顶簌簌掉灰,络腮胡几次想冲进来,都被邓儒拦在外面。
当许光建用最后一块干净的布包扎好伤口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破军装,手指抖得连手术刀都快握不住。
“能活下来吗?”田珊珊递过来块粗布巾,上面还带着草药的苦味。
“看今晚。”许光建擦了擦手,“要是能挺过感染期,就没事了。”
邓儒一直守在帐篷外,见他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踩:“我让伙夫给你留了点肉汤,去喝点吧。”
这是示好?许光建心里犯嘀咕,却还是跟着他往伙房走。路过篝火堆时,看到几个士兵正围着络腮胡,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别理他们。”邓儒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都是些没见识的东西,以为你跟克伦军有勾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我知道,你是想找汪彬报仇。”
许光建心里一惊,刚想否认,就被邓儒打断。
“我查到了,任非义是你杀的,汪彬又是任非善的靠山,这仇结得深。”邓儒舀了碗肉汤递给她,“要是你能帮我弄到汪彬的布防图,我就放你们走,还送你们一把枪和三天的干粮。”
这是圈套还是机会?许光建握着温热的汤碗,指尖微微发颤。
布防图多半在药库附近,去拿图正好能探探陷阱的虚实。
“可以。”他抬起头,迎上邓儒的目光,“但我需要田珊珊帮忙。”
邓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今晚三更,我派两个人送你们到克伦军营地外围。”
回到帐篷时,莫贵正擦着步枪,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枪。“咋样?”
许光建把邓儒的话复述了一遍,田珊珊的脸瞬间白了。“这是陷阱吧?哪有这么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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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陷阱也得跳。”许光建从药箱里翻出那瓶药酒,往伤口上倒了点,疼得龇牙咧嘴,“咱们得弄清楚药库的陷阱机关,不然就算跑出去,也拿不到灵芝。”
他顿了顿,对莫贵说,“你留在这里,要是天亮我们还没回来,就带着伤兵往东边的密林跑,那里有个废弃的木屋,我以前在那儿藏过些干粮。”
莫贵刚想反驳,就被他按住手。“这是命令。”许光建的声音很沉,“咱们三个不能都栽进去。”
三更已过,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在帐篷间回荡。
许光建和田珊珊裹着单邦军的破军装,跟着两个士兵往克伦军营地摸去。夜风格外冷,吹得树枝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有无数只鬼手在黑暗里招摇。
“就在这儿等着。”领头的士兵往地上指了指,“天亮前要是没出来,我们就回去复命。”
许光建没说话,拉着田珊珊钻进旁边的灌木丛。克伦军的营地静悄悄的,只有西北角的绿色帐篷还亮着灯,像只瞪圆的眼睛。
“跟紧我。”许光建压低声音,沿着溪边往药库摸去。溪水比昨夜更凉,冻得脚指头发麻,却也掩盖了脚步声。
快到山洞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刀疤脸和一个守卫,似乎在喝酒。“汪彬头目也是瞎操心,谁会偷那破灵芝?又不能当饭吃”
“你懂个屁!”刀疤脸的声音带着酒气,“那玩意儿能让女人变年轻,鸦片商的小妾都快五十了,用了那灵芝泡的水,看着跟二十岁似的”
许光建的心猛地一跳。原来汪彬早就知道灵芝的用法!
他示意田珊珊躲在石头后面,自己悄悄往前挪了挪,借着月光往山洞里看——玻璃罩子还在,里面的雌灵芝红得像团火,旁边的木盒却关上了。
“陷阱好像换了。”田珊珊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指着洞口的地面,“昨天是松动的石头,现在改成藤蔓了。”
许光建仔细一看,果然,洞口的地面上缠着几根细藤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藤蔓的另一端连着洞顶的机关,显然是重新布置过。
“得想办法弄断藤蔓。”许光建从药箱里掏出手术刀,正准备上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拽着田珊珊躲进灌木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是汪彬和鸦片商!两人边走边吵,声音越来越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车鸦片,少一两都不行!”汪彬的声音很暴躁。
“成交。”鸦片商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我得再看看灵芝,别到时候你给我掉包了。”
两人走进山洞,刀疤脸和守卫赶紧站起来行礼。
许光建屏住呼吸,看着汪彬打开玻璃罩子,小心翼翼地捧出雌灵芝,在月光下,灵芝的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涂了层油脂。
“怎么样?没骗你吧?”汪彬得意地说,“这可是千年难遇的宝贝。”
鸦片商刚想伸手去摸,突然,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比昨夜更猛烈。
“不好!是单邦军!”刀疤脸的吼声刚落,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喊:“汪彬,你爹来了!快出来受死!”
汪彬和鸦片商赶紧往外跑,刀疤脸和守卫也跟着冲了出去。山洞里再次空了,只剩下那株雌灵芝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像团等待被采摘的火焰。
“机会来了!”田珊珊的声音发颤。
许光建却没动。他盯着洞口的藤蔓,又看了看洞顶的机关,突然明白了——这是汪彬故意设的圈套,他早就料到会有人趁乱偷灵芝。
“快走!”许光建拽着田珊珊往溪边跑,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显然是有人触发了陷阱。
紧接着,是络腮胡的惨叫声:“救命!快放我出去!”
许光建心里一凛,果然是圈套!邓儒根本没打算放他们走,而是想借汪彬的手除掉他们。
枪声越来越近,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许光建拉着田珊珊拼命往前跑,溪水溅湿了裤脚,冰凉刺骨。
他回头望了一眼,克伦军的营地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那株红得像火的雌灵芝,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像个诱人又致命的陷阱。
“往哪跑?”田珊珊的声音带着哭腔。
“东边的密林。”许光建咬紧牙关,“莫贵应该在那儿等着咱们。”
跑过单邦军的营地时,看到邓儒正举着望远镜张望,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许光建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似的疯长,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人终于冲进了密林。莫贵正靠着树干抽烟,见他们过来,赶紧扔掉烟头:“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
“别说了,快走!”许光建打断他,往密林深处指了指,“邓儒和汪彬都不会放过咱们的。”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巨大的网。
许光建回头望了一眼,克伦军的营地已经看不见了,但那株红得像火的雌灵芝,却仿佛还在眼前晃动,提醒着他,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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