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进入超光速巡航模式。
窗外的星光被拉成了无数条绚烂的丝线,像是一场永不停止的暴雨。但这雨是无声的,整个宇宙都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前往宇宙中心“创世点”,航程七个标准日。
这是最后的倒计时。
主控室里只能听见维生系统单调的嗡嗡声,像耳鸣一样挥之不去。
深海长者盘坐在角落,皮肤上的蓝色光纹随着呼吸明灭。十六岁的林清趴在观景窗前,手里拿着电子画板,试图记录下这超越人类认知的色谱。
林星辰独自坐在舷窗边的阴影里,手指摩挲着那本母亲留下的日记,指腹把封面磨得发亮。
她没说话,但在脑子里写信。
“妈,我来了。十六岁你说不用怕,这次换我跟你说——我不怕了,就是有点冷。”
“爸,闺女没给你丢人。这辈子,不管摔得多惨,我都站着呢。”
“念安,家里交给你了。别嫌担子重,那是咱家的脊梁骨。”
想完这些,林星辰长长吐出一口气,脊背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
第三天。
林念念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杯口冒着白气。
四十二岁的她,眼角有了细纹,但在这种只有家人的密闭空间里,她神情像个小女孩。
“妈。”林念念看着窗外流逝的光栅,声音很轻,“我在想外婆。”
“想她什么?”
“想她当年为什么宁愿把自己变成怪物,也要替你去。”林念念转过头,把脸贴在膝盖上,“以前我觉得那是伟大,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她怂了。”
林星辰一愣,手里杯子晃了一下。
“因为怂,所以不敢看最爱的人死。”林念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看着女儿去死,这罪太大了。外婆受不了,所以她逃了,她想抢走你的死。”
林星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是啊,当年的母亲,该是有多绝望,才能对自己下那种狠手。
“但是妈,咱们比外婆运气好。”林念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在笑,“因为咱们谁也不用送谁。咱们一块儿。”
林星辰放下杯子,握住女儿的手。那手冰凉,但很有力。
“念念,妈以前总想替你挡雨。现在妈明白了,最好的爱不是挡着,是陪着。”
第五天。
飞船即将穿越最后的星云屏障。
泽尔神神秘秘地把林星辰叫到了飞船顶部的全景观测台。这里视野最好,头顶是浩瀚星海,脚下是万丈深渊。
“干什么?”林星辰看着丈夫。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小伙子。
泽尔吞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天鹅绒盒子。
打开,是一对朴素的银戒。圈口有些变形,上面满是划痕。那是四十二年前的婚戒,后来因为常年驾驶机甲,戴着硌手,就收起来了。
“星辰。”
泽尔看着妻子的眼睛,那双眸子还是那么蓝,像第一天见时一样,“过两天到了地儿,咱这肉身估计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我就没手指头给你戴这玩意儿了。”
他声音发颤,手也在抖:“我想……趁着还有手,再娶你一次。”
林星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烫得掌心发湿。
在这艘孤寂的飞船上,在亿万光年的见证下,一场只有五个人的婚礼开始了。
没有鲜花,没有司仪。
深海长者用古老的语言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林念念和林清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鼓掌。
泽尔颤抖着手,捏着那枚银戒,硬是往林星辰无名指上套。关节粗大了,有些卡住,他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转着圈推进去。
“林星辰。不管变成鬼,变成光,还是变成量子流。”
“我泽尔,赖上你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别想甩开我。”
戒指推到底,冰凉的金属圈住了温热的皮肉。
林星辰哭得肩膀乱颤,反手抓起另一枚戒指,狠狠套在泽尔手上。然后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这具实实在在的躯体。她要记住这个体温,记住这个心跳的频率,记住这一刻肋骨相互挤压的痛感。
因为很快,这一切都会变成奢望。
“我愿意。你个老东西,我愿意。”
她在星河尽头,把脸埋在丈夫胸口,泣不成声。
第七天。
警报声骤响,飞船减速带来的过载让人耳膜鼓胀。
“抵达目标区域:创世点。”
巨大的观景窗前,五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失语。
那不是黑,是光。
一个巨大得无法用数据描述的光之漩涡横亘在宇宙中央。它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神眼,吞吐着亿万星系的能量。无数彩色粒子流像极光一样在周围狂舞,美得让人窒息,也危险得让人本能地想跪下。
这就是起点,也是终点。
“准备好了吗?”
林星辰换上了一袭纯白的长袍,像祭司,也像新娘。
五个人站在气闸门前,手牵着手,掌心全是汗。
“该下车了。”泽尔捏了捏林星辰的手心,力道很重。
气闸门无声滑开。
没有空气,没有重力。但在特制力场的作用下,他们依然脚踏实地。
林星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隔着亿万光年,地球早就是一粒看不见的尘埃了。但在她脑子里,那个蓝色的点亮得刺眼。
那是家。
“再见。”
她在心里默念。然后深吸一口循环系统里干涩的氧气。
“走。”
五道白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那片绚烂得近乎恐怖的光海。
就在脚尖触碰到“创世点”边缘的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了。
紧接着,一个古老、宏大,仿佛跨越了无数纪元的声音,直接在他们的颅骨内轰然炸响:
“欢迎,守护者。”
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碾碎灵魂的威压。
五人脚步一顿,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看向四周。只有流光,没有实体。
“不用找,我无处不在。”
那个声音继续在大脑皮层回荡,“你们是第七十三批。但在漫长的样本库里,你们是唯一的变数。”
周围的光芒开始像液体一样流动,仿佛无数只眼睛在审视他们。
“三代血脉,同时归零。”那个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这是百亿年来,第一次出现的‘奇迹’。”
林星辰握紧了泽尔的手,脉搏在耳膜上疯狂敲击。
“鉴于这份特殊……”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法则决定,给你们一个前所未有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