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握住莫邪剑。
剑柄入手冰凉，却在接触瞬间泛起微热。那股热意顺着掌心爬进经脉，与体内残存的金丹之力呼应。头顶的两界珠不再悬浮，而是缓缓下沉，停在他眉心前三寸处。清光凝聚成束，直贯而下，穿透头颅，落入识海。
他的意识被撑到极限。
无数画面翻涌上来——末世废墟中第一次画符的手，炼器失败炸裂的鼎炉，妹妹宋拾荟小时候牵着他衣角的样子，李洛瑶在地火室默默递来的水杯这些记忆原本散落在复制空间各处，此刻全都汇入主识，成为支撑这一击的根基。
天魔领主已冲破太极图外围屏障。
百丈高的魔影踏碎虚空，双臂张开如要撕裂天地。他看懂了眼前局势，知道若不立刻出手，等那条黑白巨龙彻底成型，自己将再无机会。他怒吼一声，全身魔气压缩至极致，右拳裹挟着焚金熔铁的黑焰，直轰宋拾薪所在位置。
冲击波先行抵达。
地面炸裂，碎石飞溅。李洛瑶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强行撑起身体。她看见宋拾薪站在原地未动，仿佛根本不知道危险来临。她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嘴唇开裂，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可她还是往前爬了一步。
哪怕只是多靠近一尺。
魔拳撞上清光护罩的刹那，宋拾薪睁眼。
他没有抬头看那压顶而来的巨影，也没有调动灵力格挡。他只是抬起左手，食指轻点眉心前的两界珠。
六个字出口，声不高，却让整个战场的时间流速变了。空中飞舞的尘埃停住，远处崩塌的城墙碎块悬在半空，连天魔领主的攻势也出现了一瞬凝滞。
紧接着，黑白双鱼从他脚下升起。
不是幻象，不是光影，而是真实存在的法则之力。阴阳流转之间，五行逆动，地火风水尽数归位。莫邪剑自行离地三尺，剑尖朝天，剑身缠绕的符文逐一亮起，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刻下的阵纹。
剑气开始凝聚。
自剑尖喷涌而出的气流化作螺旋状能量束，直冲裂口中心。它不像火焰那样暴烈，也不似雷电那般迅猛，但它所过之处，空间结构被重新编织，原本混乱的空间裂缝竟有闭合趋势。
天魔领主怒吼：“你敢逆转天命！”
他强行挣脱时间停滞状态，左掌拍向自己胸口。一团漆黑心脏暴露在外，竟是由纯粹魔气压缩而成的核心。他五指插入胸膛，硬生生将那颗心扯出一半，鲜血混着黑雾喷洒。
这是燃烧本源的最后手段。
魔影双眼转为赤红，速度暴涨，再度扑来。
宋拾薪依旧不动。
他知道躲不开，也不需要躲。这一招本就是以身为引，以命为注，换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斩杀。他双手结印，掌心相对，中间虚托着一道微型太极图。图中旋转的不再是黑白二色，而是来自两个世界的规则碎片。
莫邪剑调转方向，剑尖指向扑来的魔影。
剑气巨龙终于成形。
龙头由阳极之火铸就，龙尾藏于阴寒深渊，身躯横跨百丈虚空，每一片鳞甲都刻着古老的符文。它没有发出咆哮，但当它启动的那一刻，所有人心头都响起了一声贯穿灵魂的长吟。
巨龙与魔影正面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短暂的寂静。然后是空间坍塌的嗡鸣。两人交锋之处形成一个黑洞般的漩涡，四周空气被抽空，地面岩石浮起，化为齑粉卷入其中。
魔影的右臂最先断裂。
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有浓稠的黑烟喷涌。但他仍在推进，左拳死死抵住龙首，试图用本源之心的力量污染剑气。黑烟顺着龙须蔓延，侵蚀其躯干。
宋拾薪嘴角溢血。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反噬正在侵入神识。那些黑暗的记忆片段强行挤进脑海——无辜修士被活剖取骨，孩童哭喊着被钉上祭坛，一座座城池在魔焰中化为焦土。这些都是天魔领主生前所犯下的罪业，现在它们成了攻击意志的武器。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清醒。
同时右手猛按胸口，逼出最后一丝金丹之力注入太极图。巨龙发出一声实质化的嘶吼，周身符文爆闪，将缠绕其上的黑烟尽数震散。
龙口张开。
一口咬下魔影头颅。
咔嚓一声，颈骨断裂。庞大的身躯失去控制，在黑洞中扭曲、瓦解。四肢一块块崩落，化作飞灰。只剩一团核心黑烟想要遁走，却被巨龙尾巴一扫，重重抽回战场中央。
宋拾薪抬手。
插在地上的莫邪剑自行飞起，穿过黑烟，将其钉在半空。
“我会回来的！”
黑烟中传出嘶吼，声音越来越弱。
下一秒，剑身轻震，黑烟彻底撕碎，消散于风中。
天空裂口开始闭合。
先是边缘收缩，接着整道缝隙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拢，最终只留下一道细痕，随即消失不见。夜空恢复平静，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十二道警报光柱从城墙各处冲天而起。
！它们原本应持续闪烁，示警未除。但现在，红光只升到半空便骤然转为金色。金光如柱，直照天际，宣告危机解除。
青云城钟楼自动鸣响。
第一声敲下时，全城一静。
第二声响起时，有人推开窗。
第三声过后，街道上传来脚步声。
到第九声落下，欢呼如潮水般爆发开来。
百姓涌上街头，修士跃上屋顶，有人痛哭，有人狂笑，更多人朝着战场中央的方向跪拜下去。
那是守护者站立的地方。
宋拾薪站在原地，手中握着莫邪剑。
剑身微烫，剑刃无损。他低头看着它，又抬头望向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
体内的金丹还在转动，但已黯淡无光。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遍，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肋骨深处的钝痛。视线有些模糊，脚底发软，若不是紧紧握住剑柄，他可能已经倒下。
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洛瑶踉跄跑来，脸上全是汗和灰，衣服多处破损，手臂上有擦伤。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碰他，却又怕他倒下。
“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哥，你做到了。”
宋拾薪转头看她。
这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女孩，此刻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她没再说别的，只是慢慢伸出手，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他没有拒绝。
靠着她的支撑，他站得稳了些。
风吹过战场，吹动两人破损的衣角。前方是焦黑的土地，碎裂的石板，倒塌的城墙。这里曾是生死一线的战场，现在只剩下安静。
宋拾薪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身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神却还亮着。
他说：“不是我一个人。”
李洛瑶点头。
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远处的欢呼还在继续，钟声余音未散。有人开始点燃灯火，有人抬着伤员往医馆走，还有人在清理废墟。生活正在回来。
他们站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李洛瑶察觉到宋拾薪的手在发抖。
她立刻收紧手臂，用力撑住他。
宋拾薪吸了一口气，想挺直腰背，却发现腿已经不太听使唤。
他低声说：“别松手。”
李洛瑶回答：“我不松。”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
背后是沸腾的人群，面前是烧焦的大地。
风还在吹。
莫邪剑的剑尖垂向地面，一滴血从剑刃滑落，砸在焦土上，晕开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