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薪仍站在原地,左臂轻搭在妹妹肩头,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方才答应做新剑的话音还悬在空气里,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收拾着残局,低声交谈,气氛松弛却未散去。
宋拾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紫竹剑,忽然抬头看向哥哥,眼中闪着光。“哥哥,你说要给我做新剑,可不能只动嘴不动手。”她笑着,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走,先去见几个人,等他们见了你,肯定比我还急着催你开工。”
宋拾薪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剑鞘纹路。他刚从连番破阵中抽身,心神尚未完全松懈,本能想再确认四周是否安稳。可妹妹的手温热有力,那一声“走”说得干脆,像小时候每次要带他去看新采的灵草那样不容拒绝。
他嘴角轻轻一扬,没再说什么,顺着力道迈出了第一步。
两人穿过碎石铺就的小径,脚底踩出细微的摩擦声。前方几道身影立在一片稍平整的空地上,背对着这边,正低头说着什么。其中一人穿着火红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宽厚长剑,身形利落,站姿如松。
“崔姐姐!”宋拾荟远远喊了一声,声音清亮。
那人闻声猛地回头,眼神先是疑惑,随即睁大,脚步不自觉往前跨了半步。“拾荟?你出来了?”她话音未落,视线已越过宋拾荟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人身上。
宋拾薪停下脚步,站在妹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崔喜悦怔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出来,抬手拍了下身旁同伴的肩膀:“快看,我说谁来了?”
旁边几人纷纷转头,原本低语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人瞪大眼睛,有人直接笑出声来,一个矮个子青年脱口而出:“哎哟我的天,还真活生生站这儿了!”
“怎么,不像我活着?”宋拾薪开口,语气平静,眼角却微微舒展。
“不是不信你能来,是真没想到你还能这么稳当站在这儿。”崔喜悦走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听说你一路破阵杀进来,我还以为得看见你拖着条伤腿、披头散发才对。”
“那让你失望了。”他说。
“没失望。”她摆摆手,“就是觉得,你这人还是老样子,能不动手就不多说,能少说话就不出声,可一动手,谁都拦不住。”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一个戴斗笠的汉子摘下帽子扇风:“可不是嘛,当年在黑岭坡,他一个人守断桥,我们二十个都劝不动,最后硬是把追兵全堵死了。”
“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他疯了。”另一人接话,“结果人家冷静得很,连喘气都不带乱的。”
宋拾荟听着,抿嘴笑了笑,悄悄往哥哥身边靠了半步。“你们那时候总说我哥冷冰冰的,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不爱讲罢了。”
“现在不一样了。”崔喜悦看着她,“你看她,敢拽着他到处跑了,换以前,谁敢拉他袖子?”
“我什么时候不敢了?”宋拾荟佯装不满,“从小到大,我不一直这样?”
“那是你命好,是他亲妹妹。”崔喜悦笑得爽朗,“换别人试试,看他理不理。”
众人又是一阵笑。宋拾薪没跟着笑,但眉眼间的紧绷已彻底松开。他环顾一圈,这些面孔大多熟悉,有曾在末世据点并肩作战的老相识,也有后来在修仙界短暂同行过的旧友。他们衣衫各异,有的带着伤痕,有的神情疲惫,可此刻站在一起,没有戒备,没有试探,只有久别重逢的坦然。
“这段时间,你们一直在外等着?”他问。
“可不是。”斗笠汉子重新戴上帽子,“你妹妹被困的消息传出来,谁能安心走开?虽说影渊闹得凶,可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怕也得站出来。”
“我们轮流守在通道外围。”另一个女子说道,“白天藏形,夜里轮岗,就怕错过你们出来的时机。”
“还有人专门去查影渊的布阵规律。”崔喜悦插话,“画了十几张图,差点被巡逻的发现,好在撤得快。”
宋拾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辛苦了。”
“嗐,你这就见外了。”崔喜悦挥手,“咱们是什么关系?你还跟我们客气?”
“关系再近,该谢的也不能省。”他说,“你们没撤离,就是最大的支持。”
“那倒是。”她笑了下,眼神认真了些,“我们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们也得在这里。你不信命,可我们信——信你能把事做成。”
这话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轻叹,有人点头,没人反驳。
宋拾荟仰头看着哥哥,轻声道:“他们一直都在等你。”
“我知道。”他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
崔喜悦忽然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站这儿吹风叙旧了。人都齐了,不如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这些年,谁没攒一肚子话?”
“对啊!”斗笠汉子应和,“正好我带了壶酒,虽说不是什么好酿,但也够暖身子。”
“酒就算了。”宋拾荟立刻说,“我哥刚破完阵,灵力还没稳,喝多了回头又要头疼。”
“你还管他?”崔喜悦挑眉,“他都多大人了。”
“我不管谁管?”她挺直腰板,“他是我哥。”
众人哄笑中,宋拾薪轻轻揉了下眉心,没否认。他看了眼妹妹,又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终于缓缓开口:“那就……坐下说会儿吧。”
崔喜悦转身招呼其他人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围成一圈。有人铺了块布垫在地上,斗笠汉子果然掏出个陶壶,挨个倒了一小杯。宋拾薪没接,只坐在靠外的位置,双手自然垂落膝上。
“先说说你。”崔喜悦端起杯子,冲他晃了晃,“这一路,到底怎么闯进来的?听说你用了符阵加雷术,连破三层封锁?”
“不止三层。”旁边有人补充,“最后一道是活阵,据说还会反追踪。”
“算不上多难。”宋拾薪淡淡道,“阵再精妙,也是人布的。人心一乱,阵就破了。”
“那你用了什么法子?”斗笠汉子好奇地问。
“让复制体分攻三处,逼他们分神。”他答得简单,“等调度出错,再主攻阵眼。”
“高明!”有人赞叹,“要是我们自己上,非得一头撞上去不可。”
“关键是敢赌。”崔喜悦看着他,“万一他们不上当呢?”
“他们会。”他说,“守阵的人,总会怕担责。一怕,就会动。”
这话引得几人低声议论。崔喜悦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把杯子放下。“你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可句句戳在点子上。”
宋拾荟坐在哥哥身旁,双手抱着膝盖,听着他们交谈,时不时插一句。她讲起被困时的情形,说最难受的不是禁制压迫,而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有时候我觉得你们来了,可又不敢确定,只能一遍遍运气,试试能不能感应到灵力波动。”
“你现在感应到了?”宋拾薪侧头问。
“早感应到了。”她笑了,“你刚靠近那片雾墙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别人不会那么狠。”她说,“换个人,要么不敢强攻,要么早就被反噬逼退。只有你,明知道有埋伏,还敢直接砸进去。”
崔喜悦听了,忍不住摇头:“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倔。”
“这不是挺好?”斗笠汉子笑道,“要不是都这么轴,今天哪能坐在这儿喝酒?”
笑声再次响起。阳光斜照,尘灰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众人围坐一圈,话语不断,像是要把这些年断掉的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宋拾薪始终坐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应得妥帖。他听着旧友们讲起各自经历,有人换了门派,有人受了伤,也有人默默守在暗处收集情报。他们没有夸大功绩,也不提委屈,只是平平常常地说着,像在说昨天刚发生的事。
他偶尔点头,偶尔轻应一声。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妹妹身上。她正笑着回应旁人打趣,神情鲜活,毫无阴霾。
这时,崔喜悦忽然转向他,问道:“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他顿了一下,还未开口,宋拾荟已经抢先答道:“回家。”
“家?”崔喜悦看向她,“你们还有家?”
“有。”宋拾荟握紧了紫竹剑,“只要我们在一块,哪儿都是家。”
宋拾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风起,卷起些许浮尘。一群人依旧围坐着,谈笑声未停。天空湛蓝,焦土之上,裂痕犹存,可此刻无人再看那些残迹。他们的目光都在彼此脸上,像要把错过的岁月,一眼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