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碎石空地上,茶杯里的热气缓缓升腾,又悄然散去。众人围坐的圈子没有散,话语也未停歇,只是从最初的欢笑转为更深的交谈。宋拾薪依旧坐在靠外的位置,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的一道裂痕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
崔喜悦端起手边的粗瓷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她没看别人,只盯着宋拾薪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楚:“这些年,你在哪?”
话一出口,周围的声音就轻了下来。没人插嘴,也没人挪动身子。这问题不是随口一问,是等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宋拾薪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回答,反而侧头看向身旁的妹妹。宋拾荟正低头摆弄紫竹剑的剑穗,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你先说。”他说。
她点点头,把剑放在腿上,双手交叠。“被困的那段时间,其实没那么难熬。”她语气平实,像在讲一件寻常事,“一开始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后来阵法压下来,什么都听不见。我就靠着灵力波动判断有没有人靠近。有时候感觉到一丝雷系气息,就知道是你在附近。”
崔喜悦微微睁大眼睛。
“我用庚金神光一点点磨禁制的边角,不敢太用力,怕触发反噬。每天运功三次,一次比一次多撑一会儿。有次差点被锁链绞断手臂,硬是靠玉面蜘蛛的丝缠住才挣开。”她说得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最难受的不是疼,是不知道你们还来不来。”
“可你还是等了。”崔喜悦接了一句。
“我知道他会来。”宋拾荟看着哥哥的侧脸,“他不会丢下我。”
宋拾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崔喜悦放下杯子,掌心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是要把话说得更利落些。“我也没闲着。”她开口,“你走后第三年,烈焰门开了山门试炼,我去闯了火山口。底下岩浆翻涌,温度能熔铁,我在那儿站了七天,把火系异能炼成了净化火焰。”
她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后来带队清剿天魔残部,在北境荒原打了三场硬仗。有一次埋伏失败,五个人进去,只有我活着出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烧伤,左肩到现在还使不上全力。”
她说完,抬起右手,把左臂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道深褐色的疤痕。周围几个人都沉默地看着。
“我不怕死。”她把袖子放下来,声音没变,“但我怕你们不在了,我拼这些命,回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风从空地边缘卷过,带起几缕尘灰。没有人接话,但气氛没有冷,反而更沉实了些。
宋拾荟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崔喜悦笑了下,“所以才敢一直往前冲。”
宋拾薪终于开口:“你们都变了。”
“你不也一样?”崔喜悦看着他,“以前你做事,总留三分余地。现在破阵,直接砸核心,一点退路都不给人留。”
“形势不一样了。”他说,“以前护一个家,现在要护一群人。”
“那你累不累?”她问。
他没答,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水已经凉了,杯底浮着一点叶渣。他慢慢把杯子放在身侧的石头上,指尖在粗糙的石面划了一下。
“累。”他终于说,“但不能停。”
宋拾荟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扛了。我们都在。”
崔喜悦点头:“我这些年带净化小队,也不是白练的。你要是信得过,以后前头我顶着,你管后路就行。”
“你不怕我拖后腿?”他侧头看她。
“怕什么?”她咧嘴一笑,“你要是拖后腿,早就在黑岭坡被人砍死了,还能活到现在?”
旁边有人低声笑出声。宋拾薪眼角也松了一下。
“我不是不信你们。”他声音低了些,“是怕万一我没拦住,你们出事。”
“那就别让事到非拦不可的地步。”崔喜悦说得干脆,“你聪明,我们会配合。你布局,我们执行。你守后方,我们冲前头。这才是队伍。”
宋拾薪没再反驳。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已经偏西,影子拉得很长。他目光缓缓扫过妹妹的脸,又移到崔喜悦身上,最后掠过圈子里其他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有的带着伤,有的神情疲惫,可坐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躲闪,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忽然想起末世那年冬天,他们在据点门口分最后一块干粮。那时谁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可每个人还是把最大的一块推给旁边的人。现在也是一样。没人说要他保护,可每个人都愿意跟着他走。
他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然后他在心里说: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们再失散。
这不是誓言,也不是承诺,就是一件他决定要做的事。
崔喜悦察觉到他的沉默有些不同,没再说话,而是静静等着。她发现宋拾薪一旦真正听进去别人的话,就会变得特别安静,不像从前那样立刻回应,而是在心里把每句话都过一遍。
“你在烈焰门……过得还好?”他忽然问。
“还行。”她说,“门主一开始不信我这个外人,后来我带队灭了两个邪修窝点,他才松口让我带小队。去年还给了我一间独立洞府。”
“值得。”
“你也值得。”她看着他,“你破的那些阵,换别人早就炸在里头了。你能活着站在这儿,说明你比我们都强。”
“我不是强。”他说,“我只是必须到。”
这句话落下,圈子里又静了一瞬。没人觉得他在逞能,反而都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宋拾荟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哥,下次别一个人冲那么前了。”
“嗯。”
“答应我。”
“好。”
崔喜悦看着他们兄妹俩,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她没再追问修炼的事,也没提接下来要去哪。她只是拿起空杯,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茶喝完了。”她说,“下次见面,我带酒来。”
“你带酒,我带菜。”宋拾荟笑着接话,“我哥现在会做灵菇炖肉了,可香了。”
“你还会做饭?”崔喜悦挑眉。
“逼出来的。”宋拾薪淡淡道,“末世那会儿,不吃就得饿死。”
“那我可得尝尝。”她笑起来,“不过你可别放太多辣,我吃不了太冲的。”
“知道。”他说,“你以前吃一口辣椒能咳半炷香。”
这话一出,连最边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修士都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地上荡开,惊起几只栖在焦木上的鸟。它们扑棱着飞向远处,翅膀划过夕阳的光线。地面裂痕依旧,残符碎片还散在四周,可此刻没人再看那些。他们的脸对着彼此,像要把错过的日子,一句一句补回来。
宋拾薪坐着没动,也没再说话。他听着他们的声音,感受着身边妹妹的体温,还有眼前这群人带来的踏实感。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风还在吹,茶杯倒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