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薪原本垂手坐着,指尖还搭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听见风里传来一点异样声响——是金属轻震,清越如泉,由远及近,顺着气流送入耳中。
他抬起了头。
一道人影踏着斜阳而来,步伐不快,却稳如压阵。她穿一袭青灰色劲装,腰束革带,肩背挺直,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刃未出,但已有凛然之气扑面。
剑鸣再响,一声比一声清晰。
宋拾薪站起身,掸了掸衣角尘土,往前走了两步。他看清了来人面容,眉宇舒展,拱手道:“英琼姑娘,别来无恙。”
李英琼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他面前,嘴角扬起,朗声道:“宋兄,听闻你在此,我便赶来了。”
“你能来,甚好。”宋拾薪笑了笑,语气平实,却透着几分真切,“这一路风沙扑面,想必走得不轻省。”
“轻省?”她轻哼一声,将干将剑横于身前,一手抚过剑脊,“我是怕来晚了,连你说话的声音都听不着。这地方,可不太平。”
她说完,目光扫过四周。焦土延展,碎石散落,地裂犹存,残余的符纸被风吹得翻飞。几处坐痕尚在,显是方才有人围坐交谈。她视线略过这些痕迹,又落回宋拾薪脸上。
“看来我没错过什么大事。”她道。
“刚歇下来。”宋拾薪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她并肩而立,“前头的事已了,只等后续安排。”
李英琼点点头,不再多问。她右手一收,咔嗒一声,干将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那声响不大,却像钉子落进木板,稳稳当当,叫人心里跟着踏实了一拍。
她站定,双手自然垂下,目光望向前方未愈的地裂口,神情平静,却自有一股压场之势。
片刻后,远处一名守哨弟子抬起头,原是低头调息,此刻却莫名坐直了身子。又一人从碎石堆旁起身,拍了拍袍角,默默整了整腰间法器。再接着,三五人陆续抬头,目光朝这边聚拢过来。
谁也没说话,但气息变了。
先前那种战后疲惫、思绪缠绕的沉滞感,像是被风吹散了些。众人姿态不自觉地挺拔起来,仿佛只要看到这道身影立在此处,便知不必再处处提防。
宋拾薪余光扫见这些变化,没开口,只是嘴角微动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他低声说,“人还没开口,场子就先稳住了。”
“那不是挺好?”李英琼侧脸看他一眼,“你总一个人扛着事,话也不多说两句,别人想替你分担都不知道从哪下手。我来,至少能让大家知道——还有人在。”
宋拾薪没接这话,只道:“你也变了不少。”
“怎么说?”
“以前你来了,必是先问战况、查伤员、点人数,恨不得立刻接手调度。”他顿了顿,“现在倒是沉得住气,先看,再站,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李英琼笑了,笑声爽利:“你也记得清楚。可我现在明白,有些事不用抢着做。你在,我就站在你旁边就行。该动的时候,我不会慢。”
两人并肩而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连成一片。风还在吹,但不再卷灰成雾,只是轻轻拂过衣摆。
“听说你进了剑神宗。”宋拾薪忽然说。
“嗯,拜了师,学了点真东西。”她拍了拍剑鞘,“太极剑法原先靠自己练,总有不到之处。现在总算懂了什么叫‘以柔引势,借力化锋’。你呢?雷符用得越来越顺手了吧?”
“还行。”他说得简单,“打得多了,自然熟。”
“少谦虚。”她瞥他一眼,“崔喜悦前些日子还跟我提你,说你破阵那手雷网结得漂亮,层层叠压,连反噬都能控住节奏。她说她当年要是有你这本事,黑岭坡那战,不至于……”她顿了顿,没说完。
宋拾薪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这事?”
“她跟我说的。”李英琼语气平常,“我们碰过几次,一块清过残阵。她嘴硬,可心里记着旧账。不过现在好了,你们刚才聊完,我看她眼神松了。”
宋拾薪没应声。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刚才那一席话,不只是技艺交流,更是心结的拆解。而如今李英琼的到来,像是把那段对话的余温,又续上了火。
“你们一个个都来了。”他轻声道。
“不然呢?”李英琼反问,“你以为我们会一直等在外围?等你一声令下才敢靠近?宋拾薪,你什么时候学会把自己关起来了?”
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不是关自己,是怕拖累。”
“可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她声音抬高了些,“一起走的路,就没有谁掉队的说法。你要冲,我们就跟上;你要断后,我们就压阵。你不信这个,那才真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宋拾薪转头看她。
她目光直视前方,神色坦然,没有责备,也没有情绪起伏,就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松。
这些年,他一路穿越两界,破阵、救人、布局、杀敌,每一步都算得极细,生怕错一招便满盘皆输。他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把话藏在心里,习惯了用冷静掩盖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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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身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说着熟悉的话,不做作,不绕弯,直接把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全都戳穿了。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是我太紧绷了。”
“那就松一松。”她说,“我们都在。”
她话音落下,远处一名弟子缓缓站起,朝着这边抱拳行礼。另一人也跟着起身,动作虽轻,却带着敬意。更多人开始整理装备,检查灵器,不再瘫坐休整,而是进入一种近乎待命的状态。
李英琼依旧没动,也没回头去看这些人。但她站姿笔直,肩线平展,像一杆插在大地上的旗,无声宣告着某种秩序的回归。
宋拾薪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腰间莫邪剑鞘。剑未出,但他已觉底气十足。
“接下来会有新任务。”他说。
“我知道。”她点头,“你只管说方向,剩下的,我们一起办。”
“好。”他应道。
两人不再多言,静静立于空地中央。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橙红即将隐去,夜风微凉,吹动衣袂。
李英琼左手轻轻搭在剑柄上,右手垂于身侧。她站的位置,恰好在宋拾薪左后半步,既不抢前,也不落后,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配合。
宋拾薪目光平视,望着前方尚未填平的地裂,心中已开始推演下一步行动。但他不再感到孤身一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队伍真正回来了。
风停了。
地上那只倾倒的茶杯,静静躺在碎石之间,杯底残留的水痕映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