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拾薪仍坐在原地，膝盖上搭着双手，目光落在前方一道尚未愈合的地裂边缘。崔喜悦坐在他斜对面，右腿伸直，左膝微曲，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那道深褐色的疤痕。
她忽然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影子被拉得细长，横过地面裂痕，几乎要碰到他的鞋尖。
“刚才说你变强，不是客套。”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沉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要是有你现在这份眼界，黑岭坡那战，或许能少死两个兄弟。”
宋拾薪抬眼看向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崔喜悦眼神亮了些，嘴角微微扬起，“可你也没差到哪去。那时候破阵靠的是胆子，现在靠的是脑子。我不服都不行。”
“你也不差。”他说着，终于把手从膝盖上挪开，手掌撑在身侧的石头上，身体略往前倾，“你把火系异能炼成净化火焰，这一步跨得比谁都大。”
“但用不顺。”她直接接上话，眉头微皱，“能破邪祟，也能清残灵，可一旦面对多重侵蚀源，撑不过半刻钟就会反噬。我试过压强度，也试过引灵蕴调和，都不行。越用力，内腑越烫，像是自己烧自己。”
宋拾薪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把净化当攻击用了。”
崔喜悦一愣。
他抬手虚划，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焚是耗，净是稳。你越是拼命催动，越背离它的本性。就像末世那年我炼驱毒符，火属性不只是烧，更是提纯。你得让它‘流’起来，像水一样过一遍污秽，而不是一巴掌拍死。”
崔喜悦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一点点睁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他，“所以……我不该想着扩大范围？而是控制流速？”
“对。”他点头，“你是火中带净，本质已经变了。现在缺的不是力，是节奏。你带队清剿时，是不是总想一口气扫净？”
“是。”她干脆承认，“总觉得留一点都是隐患，必须一次清到底。”
“那就错了。”他说，“净火不是刀，是筛子。你筛得急，杂质反而卡住网眼。慢下来，让灵力顺着经络走，配合呼吸节律，一寸一寸推过去，它才能持续。”
崔喜悦猛地吸了口气，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右手，在胸前比了个手势，模拟火焰流转的路径，“如果我把丹田当作源头，让火劲沿着奇经八脉分流，再从指尖汇出，形成循环供能……是不是就能撑更久？”
“可以试试。”宋拾薪说，“我在炼符时也这么干。雷符不是一次性砸出去就完事，得控频、控量、控落点。你那净化火焰，也可以分段释放，一段清一片，留余地给自己回气。”
“分段……”她低声重复，眼神越来越亮，“我之前太想求全，反倒把自己逼进死角。其实根本不用一次做完，只要节奏对了，哪怕每次只清一尺地界，也能连成片。”
“战场上也是。”宋拾薪补充，“你冲在前头没问题，但后面得有人接应节奏。你清一段，别人补防一段，轮替推进，谁都不会断档。”
崔喜悦笑了，这次笑得彻底，“你这脑子，还是这么会拐弯。”
“你这脾气，还是这么爱冲第一。”他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可那一瞬，仿佛回到了早年突围战的日子——一个挥剑开路，一个断后封敌，一个攻得狠，一个守得稳，从来不用多言，动作自然就配上了。
她忽然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子，随手一踢，石子滚进裂缝里，发出轻响。
“下次任务，提前叫我。”她说。
“只要你别嫌我布局慢。”他回。
“慢才稳。”她看着他，“我们信你。”
宋拾薪没再接话，只是把手掌重新放回石头上，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夕阳已经偏得更低，影子几乎连成一片，地上散落的符纸碎片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眼角余光扫过崔喜悦的脸，见她坐回原位，双臂搭在膝盖上，神情舒展，不再紧绷。
远处一只鸟掠过天际，翅膀剪开橙红的云层。空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卷起灰烬的声音。
崔喜悦忽然又开口：“你知道吗？我最近带小队进北境荒原，有一次遇到老对手，就是当年在黑岭坡背后捅刀的那个散修。他认出我来，转身就跑，连战都不敢战。”
“他该怕。”宋拾薪淡淡道。
“我不是为这个高兴。”她摇头，“我是觉得，我现在不怕回头了。以前总想着报仇，现在反而不想了。因为我知道，我已经走到了他前面。”
宋拾薪看了她一眼，“你能这么想，说明真成了。”
“你不也是？”她反问，“你以前做事留三分余地，现在敢直接砸核心。这不是变狠，是心里有底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形势逼人，但也得自己扛得住。”
“你一直扛得住。”她说，“不然我们也不会在这儿等你回来。”
宋拾薪低下头，看见自己映在碎石上的影子，边缘模糊，却稳稳立着。他想起刚才她说的“信你”两个字，不像客套，也不像安慰，就是一句实实在在的话，像当年他们在据点门口分干粮时，谁都不会多拿一块那样自然。
他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崔喜悦却先开了口：“你教我的法子，我回去就试。要是真能稳住输出，下回清剿我带你看看成果。”
“好。”他说，“我也正好缺个火系策应。”
“那你可别临时改计划。”她笑着提醒，“我可受不了你那种步步为营的节奏。”
“不会。”他答得利落，“既然说了合作，就不会让你孤军深入。”
她点点头，脸上笑意未退。这时风又起，吹动她额前几缕发丝，她抬手往后一捋，动作随意，却透着一股轻松。
空地四周依旧残留着战斗痕迹，焦土未褪，碎符遍地，可此刻没人再看那些。他们的脸对着彼此，话语不断，像是要把错过的日子，一句一句补回来。
宋拾薪坐着没动，也没再说话。他听着她的声音，感受着身边这份久违的默契，还有眼前这个人带来的踏实感。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风还在吹，茶杯倒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