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地裂深处吹来，掠过新筑的土石屏障，在营地边缘卷起细碎的尘灰。宋拾薪仍站在原地，背对着火堆残烬，目光落在东南角那道加厚的基座上。陈小培的复制体还坐在那里，双手撑膝，呼吸平稳了些，额角的汗已干，脸色却依旧泛白。他抬头看了眼土墙，又低头搓了搓手掌，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
营地里没人说话，但气氛不再紧绷。有人靠在石块后闭目养神，有人检查腰间的符袋是否完好，动作都放得很轻。空气中有种疲惫后的松弛，像拉满的弓弦终于松了一寸。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碎石堆后走了出来。
她脚步不重，踩在焦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一身浅青色衣裙，袖口和领边绣着淡银纹路，是灵虚门弟子常见的样式。走到人群中央时，她停下脚步，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大家别急，我来为大家治疗。”
是钟瑶。她没看任何人，只是轻轻抬起双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张。一层柔和的白光自她掌心缓缓升起，如同晨雾初散时浮在草叶上的光晕，不刺眼，也不张扬，却实实在在地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营地。
光落在身上，像晒着一场温润的春阳。宋拾薪肩头微微一松，原本压在肋骨处的一股闷痛悄然退去，像是被人用温水敷过一遍。他没有动，也没闭眼，只是察觉到体内紊乱的气息正被一点点抚平，经脉中的滞涩感逐渐消散。
旁边一名弟子低低“嗯”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左臂——那里曾被毒雾擦过，皮肤泛着青灰，此刻颜色正在褪去。另一人原本盘坐着调息，此时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眉头也舒展开来。
钟瑶的手一直举着，指尖的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略显干涩，但她没停下。光雾笼罩之下，众人身上的细微伤痕开始愈合，衣角撕裂处的血迹慢慢变淡，连精神也像是被重新梳理过一般，不再恍惚。
“这光……真舒服。”有人低声说。
“不是那种强行灌灵力的感觉，倒像是自己慢慢缓过来的。”另一人接话。
钟瑶听见了，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仍旧没睁眼。她的手指微颤，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但语气依旧平稳：“别说话，留着力气休息。伤可以治，可消耗的灵力得靠你们自己补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都撑过来了，别在最后一步垮下去。”
众人安静下来。有人把武器横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剑柄两侧；有人脱下外袍铺在地上，顺势躺下，但眼睛始终半睁着，盯着营地外围的黑暗。谁都没睡，也不敢睡，但神情明显松了下来，像是终于能喘一口气。
宋拾薪依旧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四周。他看见钟瑶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支撑着某种无形的重量。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慢了一拍，胸口起伏也更深。他知道，这种群体疗愈看似温和，实则极耗心神，尤其是连续作战之后，施术者自身也会被反噬。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钟瑶没立刻停下，而是让最后一缕光缓缓沉入地面，才慢慢放下手。她站稳片刻，似乎在等体内翻涌的气血平复，然后才抬头看向宋拾薪，笑了笑：“再撑一会儿也好，反正大家都还没缓过来。”
“你已经做得够多。”宋拾薪走近两步，站在她侧面，“剩下的，交给我们守。”
钟瑶摇头，声音依旧温和：“我不是在逞强。只是知道，你们每个人都还在硬撑，我不做点什么，心里过不去。”
她说完，转身走向营地边缘一块平整的岩石，脚步有些虚浮，但没让人扶。她在石头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眼，开始调息。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虽未恢复，但气息不再紊乱。
营地里静了一会儿。有人喝了口水，有人活动了下手腕，动作都刻意放轻，像是怕吵到她。
过了片刻，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开口：“钟姑娘刚才那句话……‘别在最后一步垮下去’，我听着心里特别踏实。”
旁边一人点头：“是啊。前面打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敌人在哪、会不会偷袭。现在一听这话，才觉得……咱们是真的在一起。”
“她不说‘胜利在望’，也不说‘坚持到底’，就说‘别垮’。”另一人低声接道，“听着像提醒，又像拉你一把。”
宋拾薪听着，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钟瑶身上。她闭着眼，眉心微蹙，像是在消化刚才施术带来的反噬。她的衣袖滑下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伤疤，是早年在灵虚门试炼时留下的。那道疤很淡，几乎看不清，但他记得。
他知道，钟瑶从来不是最耀眼的那个。她不像崔喜悦那样冲锋在前，也不像李英琼那样一剑定乾坤。她做的事，往往在战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可正是这些事，让这支队伍能在一次次拼杀之后，还能站得住脚。
“钟瑶。”他忽然开口。
钟瑶睁开眼，转头看他。
“下次施术，不必等到快撑不住才停。”他说，“我们信你，但你也得信我们能接住你。”
钟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眼角微微弯起：“我知道。可有时候，看到你们都伤着累着，我就想再多做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你也是人。”宋拾薪看着她，“不是工具，也不是药瓶。你是钟瑶。”
她愣住，眼神闪了闪，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营地里一时安静。风吹过土阵缺口，带起几缕灰烟，又被墙体挡住。远处的地裂依旧黑沉沉的，星子藏在云后，偶尔露一下光。
钟瑶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过了几秒才轻声说：“其实……我也怕。怕自己做得不够，怕关键时刻掉链子。可每次看到你们还能站起来，我就觉得，我至少得把这一环守住。”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我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关键的。可只要我在，我就得让你们知道——有人在后面等着，能把你们拉回来。”
宋拾薪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们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也都记住了。”
营地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有人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响声；有人把背靠在土墙上，肩膀彻底放松下来。
钟瑶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
宋拾薪退回原位，站在土阵内侧，面朝营地外围。他的姿势没变，双手依旧垂在身侧，但肩部比刚才松了些。他没有闭眼，也没有调息，只是静静地望着黑暗深处。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他们刚活下来，不代表就能安心睡去。可至少现在，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地感觉到——伤有人治，话有人讲，累有人懂。
这不是结束，也不是转折。
这只是在风雨之间，短暂地站稳了脚跟。
一只夜枭从远处枯树上飞起，扑棱棱掠过上空，消失在地裂深处。
宋拾薪的眼角微动，视线锁在北面一片碎石堆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