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北面碎石堆后斜掠过来，带着一股焦土与冷石混杂的气息。宋拾薪站在原地，目光锁在那片阴影边缘，眼角未动，呼吸却沉了一分。他方才已数过周围人影，一个不少，全都安静地待在营地范围内。钟瑶施术后的白光早已散去，但那种被抚平的触感还留在经脉里，像一层薄雾裹住了疲倦。他知道，这不是彻底的安稳，只是风暴间隙里的一口缓气。
可这口气回来了，人心就还能站得住。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微松，脚步终于动了。靴底碾过碎石，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央，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落，没有握剑，也没有结印。他的动作不急，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归位。
“人都在。”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每一个耳朵听见，“伤都处理了，灵力也在回转。别绷着，该调息的调息。”
有人抬起头，是坐在土墙边的一个年轻弟子，左臂上还缠着布条，闻言下意识捏了捏拳，指节发出轻微响动。另一侧靠石而坐的妇人轻轻应了一声，把横放在膝上的短刀往身侧挪了半寸，闭上了眼。更多的人开始调整姿势，有人盘腿坐下，有人解开外袍散热，原本紧绷的肩线一寸寸落下来。
宋拾薪站在圈子中央，环视一圈。他知道这些人刚才还在提防四周，哪怕疗愈完成也不敢真正放松。他们经历过太多次——前脚刚喘口气，后脚敌人就从地底钻出来。可这一次，他没让危险发生。
至少现在没有。
他嘴角微扬，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他知道北面碎石堆后的动静是什么：三个人，移动极慢，踩点避石，刻意压住灵力波动。他们不是来强攻的，是来探虚实的。看这边有没有破绽，有没有人掉队，有没有人因伤失控。
小伎俩。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近处两人耳朵一动。
“那边藏的，是天魔宗的残渣。”他说，“爬得跟蛇一样，以为我们看不见？”
坐得最近的一名灰袍修士猛地睁眼：“在哪？”
“北面，碎石堆后，离我们三十步远。三人成三角，一人居前，两人策应。灵力断续，不敢聚气，连呼吸都在换节奏。”宋拾薪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他们等我们慌，等我们乱喊，等我们派两个人过去查探——然后好趁机打个伏击。”
灰袍修士手按上刀柄，却被旁边人拉住。
“别动。”那人低声说。
宋拾薪看了他们一眼，点头：“不动是对的。他们要的就是动静。我们现在不出手，他们反而不敢动。”
他顿了顿，声音放稳：“一群丧家之犬，捡剩饭的命，也敢在这儿耍花招？”
这话传开，营地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静默，而是一种压住火苗的冷静。有人低头笑了，有人轻轻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还有人把武器从握持状态换成横放，像是终于肯承认：我们现在能说话了。
“宋师兄……”一个少年试探着开口，“他们要是一直耗着呢？”
“耗？”宋拾薪淡淡道，“他们耗不起。他们没补给，没后援，身上带的隐匿符最多撑两个时辰。再往后，灵力泄露，形迹暴露，连逃都来不及。”
他又看向北面，眼神冷了几分：“而且，他们不知道我看得见。”
少年没再问，低下头去调息。其他人也渐渐安静下来，不再频频回头张望。恐惧最怕的就是被说破。一旦有人站出来说“我知道你在哪”，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不那么可怕了。
宋拾薪依旧站在中央，没有回到边缘警戒的位置。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这里，比守在角落更有用。他是锚点。只要他不动，队伍就不会散。
“大家听着。”他声音稍抬，“今晚不会再有大规模进攻。影渊阁的阵眼已经崩了，主心骨没了，剩下这些不过是闻着血腥味来的野狗。他们不敢正面撞，只会绕着咬脚后跟。”
他扫视众人：“所以，你们不用睁眼到天亮。想睡的，闭会儿眼；想调息的，安心运功。我会盯着。有异动，我自会出声。”
话音落下，营地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应和。有人真把头靠上了石头，有人开始掐诀引气，连先前一直僵坐着的伤员也慢慢放松了脖颈。那种集体性的紧绷感，终于被一点点拆解开来。
宋拾薪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点星子，照在土阵的断口上，泛着青灰的光。他记得半个时辰前，这片天空还是全黑的。现在能看见星星，说明风在推云，气流在变。这对潜伏者不利——风会带走他们的气味，也会让隐匿符失效更快。
他心里有了数。
北面碎石堆后，那三人又动了。很轻微，几乎是挪动膝盖。他们在调整位置，试图找到新的观察角度。可惜他们不知道，宋拾薪不仅看得见，还能感知灵力细微的扰动。他们每一次换气，每一次指尖触地，都会在神识中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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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不动。
他知道他们快撑不住了。
果然，片刻后，左侧那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右肩下沉，像是准备撤退。中间那人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后移。只有前面那个还趴着，但手已经开始摸向腰间的符袋。
宋拾薪这才微微勾唇。
“想走？”他轻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早干什么去了。”
他依旧没有追击的意思。他知道，现在冲出去，反而会让营地空虚。这些人虽然疲惫，但只要稳住阵型，敌方就连一丝机会都没有。真正的威慑，不是杀多少人，而是让对方连试都不敢试。
“你们发现没有。”他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闲聊，“以前咱们被打得东躲西藏，半夜连火都不敢生。现在呢？他们躲在三十步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坐在前排的一个汉子咧嘴一笑：“那是以前咱们弱。”
“不全是。”宋拾薪摇头，“是以前我们不信自己能赢。现在信了。”
这话落下，营地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接了一句：“是啊，现在不一样了。”
“哥哥在。”另一个声音轻轻说。
宋拾薪没应这句话。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仍锁在北面。他知道，那三人已经开始后撤了。动作越来越快，几乎要起身狂奔。但他们还顾忌着隐蔽，不敢全力施展，只能一点一点往后蹭。
他任他们走。
有些胜利，不需要动手。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汗，是刚才运功时渗出来的。他用拇指擦了擦，把双手重新垂下。体内的灵力运转平稳，雷系异能在经脉中缓缓流动，随时可以爆发。但他不想用。这一晚，他已经替所有人扛过了最重的那段路。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站稳。
“都听着。”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却更沉，“今晚不会有事了。但我不会睡。你们谁想休息，就去休息。我不叫你们，别自己吓自己。”
说完，他转身面向北面，背对着人群，重新站定。身影笔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铁桩。
营地里终于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有人真的闭上了眼，有人靠在同伴肩上打盹，连先前一直警觉四顾的几人也慢慢收回了目光。火堆虽灭，但人心的火，重新燃了起来。
宋拾薪没动。他知道，那三人已经退到五十步外，正准备加速逃离。他也知道，远处黑暗中，或许还有别的影子在窥探。
但他不在乎。
只要这里的人还在，只要他们敢闭眼，敢调息，敢相信“今晚没事”——
那就真的没事。
他望着北方的地平线。天色依旧墨黑，但东方已有极淡的一线青灰，像是刀锋划开夜幕的边缘。
快天亮了。
他眯起眼，手指微微动了下，随即又放下。
就让他们走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