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冰冷的雨丝连绵不绝,敲打着古老的石板路和湿漉漉的红色电话亭。
苏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独自走在返回公寓的路上。雨不算太大,却足够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潮湿阴郁起来。
就在一个街角,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伞沿微微抬起。马路对面,图书馆的廊檐下,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侧对着她,微微低头,专注地听着身旁一个短发女孩说着什么。
女孩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笑容明亮,眼神里是与她谈论专业话题时的热烈光彩。而他,那个她默默仰望了许久的人,嘴角带着她极少见到的、放松而欣赏的笑意,不时点头,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默契而专注的气场。
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帘幕。苏晴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几乎无法呼吸。
她连上前一步、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人,是她读研时偶然认识的学长,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宁远,他在专业上给予过她至关重要的指点。
那时的他,在学术讨论中散发着一种纯粹而耀眼的光芒,自信、专注、充满智慧的魅力,瞬间就照亮了她懵懂的少女情怀。她苏晴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敢爱敢恨的性子,竟然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在一个午后,莽撞却真诚地拦住了他,红着脸告白。
得到的,却是他温和却疏离的一句:“谢谢,但我们不合适。”
她不甘心,追问哪里不合适。他只是摇摇头,没有再多说,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
后来,她从一位相熟的、与他同实验室的师姐那里,偶然听到一点风声:他未来的规划很清晰,需要的是一个能在学术道路上并肩同行、理解并支持他科研理想的伴侣,而不是……她这样家境优渥、看起来更向往安逸精致生活的富家小姐。尽管她从未觉得自己不能吃苦或没有追求,但那份来自他先入为主的“判定”,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心里。
如今,看着站在他身边那个女孩,看她抱着资料时熟练的姿态,谈论时眼中闪烁的、与他同频的智慧火花……苏晴明白了。那就是他想要寻找的,能陪他一起在实验室里熬通宵、在数据海洋里航行、在学术峰会上并肩的人吧。
而她,或许永远只能是隔着雨幕、远远望着他的那个“学妹”,连问候都显得多余。
冰冷的雨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激起一阵战栗。她默默地、向后倒退了两步,将自己更彻底地藏进建筑的阴影和雨帘之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幅刺痛眼睛的画面。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背影在伦敦氤氲的雨雾中,显得格外孤单。
回到那间位于伦敦市中心、租金不菲却始终显得清冷空旷的公寓,苏晴反手关上门,将门外那个潮湿阴郁的世界隔绝。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却驱不散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她脱掉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书桌。
书桌一角,安静地躺着一本墨绿色丝绒封面、带有一把小巧黄铜锁的日记本。这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哥哥送的礼物,曾说“女孩子总有些心事,需要个妥帖的地方安放”。她一直没怎么用,觉得自己的生活明亮坦荡,无甚不可对人言。直到来了伦敦,直到遇见他。
她坐下来,拧开那支同样是哥哥送的、笔尖镀金的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铺开一张印着浅浅暗纹的信纸——原本是想给虞小满写信的。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她想写今天的雨,写图书馆檐下那刺眼的一幕,写心里那种像被浸泡在柠檬汁里、又酸又涩还隐隐刺痛的感觉。她想问小满姐,喜欢一个人,是不是注定就要这么卑微又难受?是不是就像她哥哥对虞小满那样,明知无望,却收不回目光?
可是,写什么呢?怎么写呢?难道要说“我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喜欢我、觉得我们不合适的人,今天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我很难过”?这种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又羞耻。
自己的……不过是青春里一场无人见证、也无人在意的单方面溃败。
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一滴饱满的蓝黑色墨水滴落,迅速晕染开,像一滴无法控制的泪,污了整洁的信纸。接着,又是一滴。
苏晴怔怔地看着那两团碍眼的墨渍,忽然失去了所有倾诉的力气。她扯下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日记本,将钢笔帽仔细旋好。她拉开抽屉,把日记本和那支钢笔一起,推到了最里面,然后关紧抽屉,仿佛这样就能把里面那些躁动不安的、潮湿的、带着痛楚的心事也一并锁死,永不见光。
世界的这一端,上海某个温暖的客厅里,或许正洋溢着好友相聚的笑语、对新生命的甜蜜期待、对事业的热烈讨论。而世界的另一端,伦敦这间安静的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对着窗外无尽的雨幕,独自消化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淋漓的心碎。
在之后与虞小满、周晓薇她们寥寥的书信往来和越洋电话中,苏晴只字未提这段心事。她学会了用轻快的语气描述伦敦的见闻、学业的进展、甚至抱怨阴雨的天气,将那些翻滚的酸楚和失落,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一切都好”的平静表象之下。她觉得那是自己难言的隐痛和伤痕,揭开不仅徒增他人烦恼,更是将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人前。她苏晴,向来是明媚张扬的,不该有这样灰暗的角落。
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像一面残酷的镜子,让她第一次有些理解了哥哥苏煜明。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是那样毫无道理、不讲逻辑的事。会在某个瞬间,被他身上某种自己都说不清的特质击中,然后便开始一厢情愿地编织幻梦,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的喜欢与众不同,足以撼动对方。
而梦醒之后,留下的便是铺天盖地的自我怀疑和极度的自卑——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与他匹配?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家世、容貌、开朗的性格,在对方的“不合适”三个字面前,瞬间溃不成军,变得一文不值。
苏晴开始下意识地逃避。她不再去常去的那个图书馆分馆,绕开他可能出现的实验室大楼,甚至退出了一个两人共同参加的学术讨论小组。伦敦这座她曾经觉得充满自由与机会的城市,忽然变得处处充满了触发回忆的陷阱,逼仄得让她喘不过气。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回上海,逃回那个熟悉安全的环境里去。
可是,她不能。她骨子里那点苏家人的骄傲不允许。
伦敦的天气仿佛也在配合她的心情,持续阴雨绵绵,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难得见到几日完整的阳光。这种无处不在的阴郁潮湿,像霉菌一样,似乎要渗进她的骨头缝里,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在这不见天日的氛围里发霉、腐烂。她需要光,需要干燥温暖的空气,需要一个新的、没有记忆伤痕的环境,把自己从这潭情绪的泥沼里拔出来。
于是,在某个又是阴雨天的下午,她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订下了一张前往加拿大魁北克的机票。那里有古老的欧式建筑,有别样的北美风情,据说秋季的天格外高远湛蓝,阳光灿烂。
她要逃离伦敦,哪怕只是短暂的逃离,去一个没有他留下的任何痕迹、也没有连绵阴雨的地方。去晒晒太阳,吹吹不同的风,或许,也能试着把心里那场下了太久的雨,慢慢晾干。
收拾行装时,她刻意没有带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和那支钢笔。有些心事,或许就该留在原地,不必跟随她去往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