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星的百日宴热闹极了。
陆怀瑾的大哥陆怀远和大嫂周晓丽带着小志最先到,小志如今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一进门就嚷着要看小弟弟。陆怀远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点心,周晓丽则抱着一大包亲手做的小衣裳——都是柔软的全棉料子,针脚细密。
“小满呢?”陆母一进门就张望。
“在楼上喂奶,马上下来。”虞母笑着接过东西,“快进来坐,小刚快泡茶。”
话音刚落,顾临江一家也到了。顾父顾母提着水果篮,顾临江手里是个大红包,顾临晴则抱着个半人高的毛绒熊玩偶,一进门就喊:“我的小外甥呢?让姨看看!”
客厅顿时坐得满满当当。虞小刚搬来折叠圆桌,又加了几个凳子,才勉强让所有人都坐下。茶香袅袅,瓜子花生摆了几盘,大人们聊着天,小志坐不住,在屋里跑来跑去,被陆怀远低声喝住:“坐好,像什么样子。”
虞小满就是在这时抱着孩子下楼的,陆怀瑾在一旁陪同。
虞小满虽然是丰腴了许多,但许是当了母亲的缘故,她周身有种前所未有的柔和气息,像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而她怀里的陆辰星,则是全场的焦点。
小家伙今天被打扮得像年画里的福娃娃。正红色绸缎小褂子,金线绣的祥云团团簇簇,同色虎头帽上的两只小耳朵随着妈妈下楼的步伐一晃一晃。许是刚吃饱奶,他小脸红扑扑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这个突然多了许多人的世界。
“来了来了!”顾临晴第一个跳起来,凑到跟前,“我的天,这也太可爱了吧!小满姐,他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一圈人立刻围了上来。陆母更是已经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长命锁。陆父和虞父虽然端着架子坐在沙发上,脖子却伸得老长。
小志从人缝里钻进去,踮着脚跳着要看:“小弟弟!我要看小弟弟!”
虞小刚好笑地按住他的肩膀:“你别跳,当心摔着。”
辰星被这么多人围着,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挥舞起小手,“啊哦啊哦”地叫着,像是在跟每个人打招呼。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眼睛好大啊,”顾临晴惊叹,“他在看什么呢?眼神好专注。”
“皮肤真白,”周晓丽也凑近细看,语气里满是喜爱,“比我们家小志小时候还要白嫩。小满,你孕期吃得肯定很讲究。”
虞小满笑着摇头:“都是妈妈们照顾得好。”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间与周晓丽对上。这位大嫂眉眼温和,笑容真诚,拉着她的手仔细询问产后恢复的情况,又分享了自己当初的经验:“我生小志后腰疼了半个月,后来是找了个老中医做艾灸才好的。你要是需要,我把方子给你。”
言语间没有丝毫芥蒂,仿佛当初周家那些不愉快从未发生过。虞小满心里一暖,轻轻握了握周晓丽的手:“谢谢大嫂。”
陆怀瑾这时也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妻子怀里接过儿子。他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一手稳稳托住孩子的背和头,另一手护着腰。辰星看见爸爸,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小手抓住他中山装的扣子不放。
“这小子,劲儿还不小。”陆怀瑾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儿子的,眉梢眼角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中午开席,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坐下所有人。菜色丰盛却不铺张,都是家常味道:虞母拿手的红烧肉炖得酥烂,陆母煲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金黄浓郁,顾母带来了熏鱼,虞小刚特意去排队买了老大房的鲜肉月饼。最中间摆着一个三层高的奶油蛋糕,是陆怀瑾托人从当时上海最好的西点店订的,顶上用红色奶油写着“陆辰星百日快乐”。
“来,让我们举杯,”陆父作为最年长的长辈,率先站起来,声音洪亮,“庆祝我们家辰星百日!愿他健康快乐,平安长大!”
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里,满满都是祝福。
饭后,最受期待的抓周环节到了。
虞母早就备好了一块崭新的红绸布,铺在客厅中央的八仙桌上。大人们围拢过来,看着虞小满一样样摆上传统的抓周物件:毛笔、算盘、印章、书本、木尺,每样都寓意深远。
“毛笔是文采,算盘是商才,印章是官运,书本是学问,尺子是丈量天地。”陆父在一旁解说,颇有些老学究的风范。
谁知小志看了一会儿,忽然哒哒哒跑开,不一会儿抱着自己最宝贝的玩具飞机回来了——那是陆怀瑾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银灰色的模型,做工精致。小家伙踮着脚,偷偷把飞机放在了红绸布的边角上。
“小志!”周晓丽想制止。
“让他放吧,”陆怀瑾笑着摆摆手,“都是玩。”
虞小刚一看,也不甘示弱,冲上楼从姐姐房间里翻出那个八音盒——那是虞小满去法国带回来的,胡桃木盒子,打开后有个芭蕾舞者会旋转起舞,音乐是《致爱丽丝》。他把八音盒打开,让舞者立在红布另一端。
“这算什么寓意?”顾临晴好奇。
虞小刚一本正经:“艺术细胞!咱们辰星说不定以后是个舞蹈家呢!”
众人都笑了。
虞小满将辰星抱到长桌一端。小家伙今天见了太多新鲜面孔,此刻精神格外旺盛,坐在红绸上,左看看右看看,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辰星,去拿一个喜欢的。”虞小满柔声说,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辰星先是坐着不动,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宝藏”。过了几秒,他身子往前一倾,趴了下来,然后——居然开始爬了!
这是他最近刚学会的新技能,动作还不太协调,像只胖乎乎的小乌龟,手脚并用,一拱一拱地向前。他先爬到毛笔前,伸出小手摸了摸笔杆,毛笔滚了一下,他眨眨眼,没拿,继续往前。
接着是算盘。小手掌拍在算珠上,哗啦啦一阵响。他好像觉得这声音有趣,停下来拍了好几下,咯咯笑出声。但笑完了,还是没拿,继续他的“探险”。
就这样,他爬过了印章、书本、木尺,对每样东西都表现出短暂的好奇,却都没有拿起的意思。
最后,他在长桌的另一端停了下来。这里摆着两样“计划外”的物品:左边是小志放的银色飞机模型,右边是虞小刚放的八音盒,芭蕾舞者正亭亭玉立。
辰星坐在这两样东西中间,歪着小脑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柔软的胎发上镀了层金色。
他先伸出右手,摸了摸芭蕾舞者旋转的裙摆。舞者轻轻晃动,他好像怕碰坏了,小心翼翼收回手,抬头看看妈妈。
虞小满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小家伙似乎得到了鼓励,又转向左边,用指尖碰了碰飞机冰凉的金属机身。大概是觉得凉,他缩回手,搓了搓小手指。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桂花落地的声音。虞母紧张地攥住了虞父的袖子,陆父陆母也往前倾着身子。虞小满虽然不太信这些,可氛围烘托到这儿,心跳也不由自主加快了。
她下意识看向陆怀瑾。丈夫站在她身侧,目光柔和地落在儿子身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神情仿佛在说:选什么都好,爸爸都支持。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辰星做出了决定。
两只小手一起伸出——左手抓住了小飞机的机翼,右手抓住了八音盒上的芭蕾舞者。
“啊!”他得意地叫了一声,用力把两样东西都抱进怀里,然后抬起头,冲着爸爸妈妈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全场静默了整整三秒。
“这是……”顾临晴先打破沉默,“一手抓飞机,一手抓……跳舞的小姑娘?”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
“拿飞机我能理解,”陆怀远摸着下巴,“飞翔,志向远大。拿八音盒我也能理解,音乐艺术。可你单把跳舞的小人儿揪下来是几个意思?”
话音未落,客厅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虞小满哭笑不得,上前想把舞者从儿子手里拿出来,辰星却抱得紧紧的,小嘴一撇,眼看要哭。
“别别别,让他拿着,”陆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咱们辰星这是……这是既要上天翱翔,还要有美人相伴!有出息!”
“妈!”虞小满脸都红了。
陆怀瑾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儿子连同他怀里的“战利品”一起举高。辰星不但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小手还紧紧抓着芭蕾舞者的腿。
“好小子,”陆怀瑾朗声笑道,用额头抵了抵儿子的,“志向远大,审美在线,像你爸!”
满屋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小志在人群里蹦跳:“小弟弟以后要开飞机带跳舞姐姐上天喽!”
虞小刚趁机起哄:“姐夫,你这是教坏小孩子!”
顾临江一边笑一边摇头:“这抓周结果,够咱们笑好几年的。”
阳光满室,笑声盈屋。红绸布上的传统物件静默地躺着,而那个被举高高的小家伙,一手飞机一手舞者,在父亲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全然不知自己给这个家带来了怎样的欢乐。
虞小满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现在,这栋小楼里满是亲人,满是笑声,满是触手可及的温暖。她的丈夫正举着他们的儿子,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像金色的祝福。
陆怀瑾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他眼里有星辰,有她,有他们共同构筑的整个世界。
他抱着辰星走过来,将妻儿一起拥入怀中。辰星的小手抓住了妈妈的一缕头发,轻轻拉扯。
“疼吗?”陆怀瑾低声问。
虞小满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真好。”
窗外,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