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已过去多年……
威远郡王府后院那片新辟的梅林,正值花期。
虬枝劲干上缀满了或深红或粉白的梅花,暗香浮动,清冽幽远。今日并非赏梅盛会,林间却别样热闹。
石亭中,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几张石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色江南点心、北地肉脯、新启的醇酒。
围坐的人,脸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鬓角染霜,却精神矍铄,笑声洪亮。
秦武已卸下边关的戎装,穿着舒适的常服,身形依旧魁梧,只是腰背不复当年的板直。
他身旁坐着阿箐,当年爽利的副手如今已是沉稳的妇人,眼角有了细纹,笑容却依旧明媚,正给几个在梅树下追逐打闹的孩子分发糖果。
那几个半大孩子,是秦武和阿箐的孙子孙女,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笑声清脆。
稍远处,还有几个年纪更长的青年——那是周虎和林睿颖
“老张!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喝几碗?”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刀疤的老校尉,拍着另一个老兄弟的肩膀,嗓门震得梅花簌簌。
“嘿!瞧不起谁呢?当年在雁回关,老子可是喝倒过三个北狄蛮子!”
“得了吧!那会儿要不是世子出的主意断他们粮道,饿得他们前胸贴后背,你能喝得过?”
“哈哈哈!也是!说起世子那会儿……”
祁玄戈和林逐欢并肩坐在上首。祁玄戈依旧坐姿笔挺,一身墨色常服,只是背脊不如年轻时那般锐利如枪,微微显出一点弧度,深邃的眼眸沉淀着岁月赋予的平静。
林逐欢穿着他偏爱的绯色锦袍,外面松松罩了件银狐裘,眼角眉梢也有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桃花眼依旧灵动狡黠,流转间顾盼生辉。
他看着眼前这群从生死场中滚爬出来、如今儿孙满堂的老弟兄,听着他们高声谈笑,追忆着那些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的往事——扬州的漕运案、江南水寨的惊魂……那些硝烟弥漫、命悬一线的瞬间,在多年后的酒香与梅香中,被反复咀嚼,竟也带上了几分豪迈与温情。
秦武给祁玄戈和林逐欢斟满了酒,自己也端起碗。
他看着眼前这两位并肩走过大半生的主君,眼中感慨万千,声音带着时光打磨后的醇厚:“将军,世子,看着这些小子丫头们闹腾,再想想当年……
在庆功宴第一次见您二位相遇的时候,谁能想到,咱们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命活着,有家,有后,还能坐在这儿喝酒赏花,说说当年?”
他这句话,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玄戈和林逐欢身上,那些历经沧桑的眼神里,有敬佩,有感激,有对过往峥嵘岁月的无限唏嘘。
林逐欢脸上的笑意未减,他端起酒杯,绯红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不再年轻却依旧清瘦的手腕。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身旁的祁玄戈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过往的风霜与此刻的安然。
“老秦这话问得好。”林逐欢的声音清朗依旧,带着点惯有的戏谑,却比年轻时多了份沉甸甸的分量,“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他微微一顿,举杯向祁玄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容变得无比认真和笃定,“其实很简单,就四个字——我们信彼此。”
他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祁玄戈:“他信我林逐欢,就算天塌下来,也绝不会背弃他,绝不会一个人跑掉。”
他又转向众人,眼神明亮而坚定,“而我,也信他祁玄戈,无论我把自己弄到多么危险的境地,多么作死的边缘,他一定会来,披荆斩棘,踏碎星河,也一定会把我救出来。”
话音落下,梅林间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和远处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闹声。
秦武、老校尉们、阿箐……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深深的动容。
那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画面,那些千钧一发之际交付后背的信任,那些绝望中看到对方身影时的狂喜,都随着林逐欢这句掷地有声的“信彼此”,重新涌上心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令人心潮澎湃。
祁玄戈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林逐欢说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倒映着林逐欢神采飞扬的脸庞。
那里面没有波澜壮阔的情绪,只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默契与认同。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石桌下,紧紧握住了林逐欢放在膝上的手。
掌心相贴,温暖而粗糙,传递着无声的千言万语。
然后,他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动作沉稳有力,杯沿轻轻碰在林逐欢的杯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没有言语。
但这一碰,胜过万语千言。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历经生死、跨越时光的回应。
“好!说得好!信彼此!” 秦武猛地回过神,眼眶微红,激动地大吼一声,高高举起了酒碗。
“敬将军!敬世子!敬我们这帮老不死的!” 老校尉们也纷纷举杯,声音洪亮,带着哽咽的笑意。
“敬信彼此!” 阿箐也笑着举杯。
清脆的碰杯声再次响起,酒香混合着梅香,弥漫在暖意融融的石亭中。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血与火的淬炼,最终都沉淀为此刻杯中醇厚的酒液,被岁月酿成了最温暖的回甘。
孩子们不知大人们在激动什么,也被这气氛感染,笑嘻嘻地跑过来凑热闹。
祁玄戈握着林逐欢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岁月静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