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郡王府庭院深处,那两株并肩而立、被称为“双生树”的老槐树,枝叶已亭亭如盖,浓密的树荫遮蔽了大半个院落。
春日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树荫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躺椅。
祁玄戈半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
他闭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鬓角染着霜白,冷峻的轮廓在岁月中变得柔和,却也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每逢阴雨天,他那条曾中毒的左臂总会隐隐酸痛,如今发作得更频繁了些。
林逐欢坐在躺椅旁的小杌子上。他也老了,清俊的眉眼间添了细纹,眼尾微微下垂,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流韵致。
他正低着头,动作熟稔而轻柔地替祁玄戈揉按着左臂的关节。他的手指不再如年轻时那般纤细灵活,指节微微突出,力道却把握得恰到好处。
“这里还酸得厉害吗?”林逐欢低声问,指尖按在祁玄戈臂弯一处穴位上。
祁玄戈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含糊的“嗯”,算是回应。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逐欢按得更顺手些。
揉按了许久,林逐欢才停下动作,轻轻舒了口气。他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碗,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祁玄戈嘴边:“来,将军,该喝药了。”
祁玄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黑乎乎的药汁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他年轻时就不爱喝药,老了更添了几分固执。
他别开脸,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抗拒:“……刚喝过。”
林逐欢端着碗的手稳稳的,没动,只是看着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刚喝过?什么时候?一个时辰前?将军,你记岔了。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调侃,“你以前总逼我喝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祁玄戈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扬州驿馆里,他板着脸把药碗推到那个嬉皮笑脸的“草包”世子面前;边关营帐中,他守着高热不退的林逐欢,笨拙地一勺勺喂药,还被吐了一身,他板着脸威胁的样子……
那些久远的、带着药味苦涩却又莫名温暖的回忆涌上心头。
祁玄戈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盛满了与年轻时如出一辙的无奈,却又沉淀着岁月独有的、化不开的温柔。
他没有再抗拒,转过头,就着林逐欢的手,沉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那碗苦涩的药汁。
林逐欢看着他顺从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满足的暖意。
他放下空碗,拿起一块准备好的、软糯清甜的蜂蜜枣泥糕,自然地塞进祁玄戈嘴里,堵住了那点残留的苦味。
祁玄戈含着那块甜糕,重新闭上了眼睛。
林逐欢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小杌子上,拿起放在一旁的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并非珍宝,而是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物件:一本边角磨损的蓝布账本、一枚泛着幽光的狼牙、几粒干瘪的莲子、一卷泛黄的画轴、一张秦武孩子满月宴的洒金红帖、一包边关捎来的新茶、还有一支虽不再佩戴却依旧华贵的金镶红宝石步摇……
林逐欢一件件拿出来,指尖拂过那些承载着岁月印记的旧物,脸上带着追忆的微笑。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也落在他手中那些沉淀着时光的“回忆”上。
祁玄戈虽闭着眼,却仿佛能感知到林逐欢的动作。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左臂的酸痛在林逐欢的按揉和那份无声的陪伴中,似乎也悄然缓解了许多。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光影在他们身上缓缓移动。
双生树下,时光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只剩下暖阳、树影、药香残留的气息,以及那份无需言说、早已融入骨血的缱绻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