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祁玄戈的生辰。
威远郡王府里没有大肆操办,只比平日多了几分温馨的布置。
午后,林逐欢神秘兮兮地钻进小厨房,屏退了所有下人,说是要给将军一个“惊喜”。
祁玄戈在书房处理完几封旧部来信,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窗外飘来一阵……奇异的味道,混合着焦糊和某种浓郁的酱香。
他眉头微蹙,循着味道走向小厨房。
刚到门口,就看见林逐欢端着个红木食盒走出来。
他脸上沾着几点面粉,额角还有汗湿的痕迹,素色的锦袍袖口也蹭上了可疑的油渍,但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将军!生辰安康!”林逐欢把食盒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打开盖子。一股更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食盒里是一个青瓷大碗,盛着满满一碗汤面。
那面条粗细不一,有的地方粗如手指,有的地方细得快要断开,纠缠在一起,显得十分……豪放。
汤色是深褐色的,略显浑浊,上面飘着几片煮得有些过头的青菜叶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条顶上卧着的一个荷包蛋,形状奇特,边缘焦黑,蛋黄半凝固着,倔强地没有散开。
林逐欢搓了搓手,眼睛紧紧盯着祁玄戈的脸:“快尝尝!我亲手做的长寿面!这可是头一回下厨!”
祁玄戈的目光在那碗“杰作”上停顿了几息,又移到林逐欢沾着面粉、写满期待的脸上。他没说话,拉开石凳坐下。
林逐欢立刻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也坐到对面,双手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祁玄戈拿起筷子,探入碗中。面条纠缠得厉害,他费了点劲才夹起一筷子。
面条软塌塌的,浸透了深褐色的汤汁。
他看了一眼林逐欢,对方正屏住呼吸。
祁玄戈将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动作不快,但很稳。
林逐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面,他自己尝过一小口,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咸得发齁,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糊味。
他看着祁玄戈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已经开始打鼓,盘算着要是太难吃,就赶紧让厨娘重新做一碗。
祁玄戈咽下第一口,又夹起一筷子,这次带上了几根青菜和一小块边缘焦黑的荷包蛋。他再次送入口中。
林逐欢忍不住了,小声问:“……怎么样?”
祁玄戈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
“尚可入口。”
林逐欢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尚可入口?
这评价……未免太宽容了些。他
看着祁玄戈的脸,试图找出一点勉强的痕迹,但那张冷峻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吃下去的只是一碗普通的面。
就在林逐欢疑惑时,祁玄戈重新拿起了筷子。
他没有再评价,也没有看林逐欢,只是沉默地、专注地,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将碗里的面条、青菜,甚至那个形状古怪、边缘焦黑的荷包蛋,全部夹起,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动作不快,但异常坚定,没有一丝停顿或犹豫。
林逐欢看着他,看着他沉默地将那碗卖相糟糕、味道更糟糕的面条一口口吃下去。
他脸上的紧张和忐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深处慢慢涌上来,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眶。
祁玄戈没有抬头,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吃得非常干净,连碗底最后一点浑浊的汤汁,都用筷子仔细地拨到一起,然后端起碗,一饮而尽。
空碗被轻轻放回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祁玄戈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林逐欢。
林逐欢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高高扬起,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还有一种被深深满足的得意。
他不需要再问味道如何了。
祁玄戈看着他那灿烂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后院练枪。
“将军!”林逐欢在他身后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祁玄戈停步,回头。
林逐欢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汤汁味道。
他笑得眉眼弯弯:“生辰安康!明年,我再给你做!肯定比这次好!”
祁玄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林逐欢脸颊上残留的一点面粉痕迹,然后转身,大步朝后院走去。
耳根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林逐欢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青瓷碗,又看看祁玄戈挺拔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快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