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东跨院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调中。
西厢房并排两间,中间仅隔一道薄薄的板壁,此刻各自亮着灯,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气氛凝滞。
白日里的一场混战,使得周虎和林睿颖的关系降至冰点。
晚膳时,两人在饭桌上各据一方,目不斜视,筷子绝不伸向同一盘菜,连空气都仿佛结了冰。
伺候用饭的小厮大气不敢出,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低气压的中心。
这僵持,一直持续到盥洗时分。
东跨院只有一个公用的大盥洗室,设在院子角落,以青砖砌就,内里宽敞,备有巨大的柏木浴桶和供应热水的铜管,本是林逐欢体恤弟子,特意设置的便利。
往日周虎一人使用,随心所欲,如今多了个林睿颖,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眼见时辰差不多,林睿颖放下手中读到一半的《地域图志》,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准备先去梳洗,涤尽一身的疲惫与晦气。
他刚抱起干净的换洗衣物——一套素绫中衣和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新外袍,就听见隔壁房门“哐当”一声巨响。
周虎如同一头矫健的豹子,拎着他那个硕大的、散发着淡淡皂角和汗味混合气息的浴桶,几步就抢到了盥洗室门前,侧身挤进去,随即“咔哒”一声,从里面将门闩插得严严实实。
“周虎!”林睿颖赶到门前,看着那紧闭的木门,心头火起。
他抬手拍门,掌心拍在硬木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你给我出来!分明是我先准备要用的!”
门内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周虎故意将木勺里的水高高泼洒出去,落在桶壁和地面上,声响极大。
紧接着,周虎那带着明显得意和挑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瓮声瓮气,却清晰可闻:“谁先占到算谁的!王府规矩,各凭本事!有本事,你把这门板砸开啊!林小公子?”
那声“林小公子”叫得百转千回,充满了讥诮。
林睿颖气得脸色发白,他何曾与人争抢过这等琐事?
更别提是如此无赖的行径。他咬着下唇,又拍了几下门,回应他的只有更响亮的泼水声和隐约哼起的不成调的战歌小曲。
秋夜凉意渐深,林睿颖只穿着单薄的外袍,站在门口,被那水声和歌声搅得心烦意乱。
他盯着门缝底下透出的微弱光亮,以及那丝丝缕缕冒出的、带着皂角香气的水蒸气,胸中的憋闷和怒火交织攀升。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院角屋檐下,放着一个小巧的铁皮水桶,是平日里花匠用来接雨水浇花的,里面还有小半桶澄澈的、带着秋夜寒意的存水。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林睿颖的脑海。
促狭,甚至可以说有些恶劣。
他素来理智冷静,此刻却被周虎的蛮横气得失了分寸。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提起那半桶冷水。水很凉,激得他指尖微麻。
他掂量了一下,回到盥洗室门口,屏住呼吸,计算着时间。
门内的水声停了,哼歌声也歇了。接着,是窸窸窣窣擦拭身体的声音,然后是趿拉着鞋子走向门口的脚步声。
“咔哒。”门闩被拉开。
就在周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浑身冒着热气,仅穿着一条亵裤,心情舒畅地拉开房门,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的瞬间——
林睿颖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将那小半桶冷水,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哗——!”
一声清晰无比的水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周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他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冰冷的液体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胸膛急速流淌,带走所有刚被热水熨帖出来的暖意,只剩下刺骨的寒。
他甚至能感觉到水珠顺着紧实的腹肌滑落,没入裤腰。
秋风吹过,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巨大的哆嗦,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秒,两秒……
周虎的脑子终于从那片冰封中解冻。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那双虎目之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燃起了滔天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林——睿——颖——!”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杀气。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空水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报复得逞的快意和强自镇定的林睿颖。
周虎暴怒之下,目光一扫,瞥见门后倚着的一把竹枝扫帚。
他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赤着上身,一把抄起那扫帚,也忘了穿鞋,赤着脚就朝林睿颖冲了过去:“你他娘的找死——!”
林睿颖见势不妙,扔下水桶,转身就跑。
寂静的东跨院瞬间鸡飞狗跳。一个捧着干净衣物、穿着单薄青衫的在前面跑,一个赤身裸体、仅着湿透亵裤、挥舞着扫帚的在后面追。
两人围着小小的庭院,绕着那几株半凋的菊花和一棵老桂树,开始了第二轮追逐。
“你给我站住——!”周虎怒吼,扫帚带着风声扫过。
林睿颖虽文弱,身形却灵活,险之又险地避开扫帚梢,那竹枝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扫掉了他束发的青色绸带,一头墨发顿时披散下来,更添几分狼狈。
“莽夫!休想!”林睿颖边跑边回头骂,气息不稳。
周虎紧追不舍,湿透的亵裤黏在身上,十分不适,腰带也在跑动中松脱。
在一次猛的变向时,林睿颖竟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那松脱的腰带,试图阻碍对方,周虎一个趔趄,腰带彻底散开,亵裤险些滑落,他慌忙用手拉住。
这一耽搁,林睿颖已跑出几步,回头见状,忍不住想笑,却又强行忍住。
周虎羞愤交加,更是发了狠劲追赶。
终于,在绕过一丛茂盛的秋海棠时,周虎看准机会,一个猛扑,将林睿颖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
两人再次滚作一团,这一次,直接摔进了旁边松软的花圃里。
“噗通!”
泥土和残败的花瓣被砸得四处飞溅。周虎压在林睿颖身上,手里的扫帚早已不知丢到了何处。
他抡起拳头就想揍下去,却在对上林睿颖那双因奔跑和惊吓而显得格外清亮、此刻却紧闭上等待疼痛的眸子时,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白雾。
泥土沾满了他们的衣衫和身体,花瓣贴在汗湿的皮肤上,模样滑稽到了极点。
林睿颖等了片刻,没等到拳头落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周虎近在咫尺的、写满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憋屈的脸。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被周虎鼻尖上沾着的一片粉红色的海棠花瓣吸引住了。
那一片柔嫩的粉,点缀在周虎因怒气而泛红、还挂着水珠的鼻尖上,与他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形成了极其荒谬可笑的对比。
林睿颖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决堤之水,再也收不住,他越笑越厉害,肩膀都在颤抖,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周虎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怒火更盛:“你笑什么?!信不信我真揍你!”他扬了扬拳头。
林睿颖一边笑,一边伸出一根沾着泥的手指,指了指他的鼻尖:“花……花瓣……额哈哈哈哈哈……”
周虎下意识抬手一抹,果然抹下一片柔软的花瓣。
他看着指尖的花瓣,又看看身下笑得不能自己的林睿颖,那笑容在月光和院落灯光的映照下,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灵动。
周虎一肚子的火气,竟莫名其妙地被这笑声浇熄了大半,到嘴边的怒骂也变了调,化成一声粗声粗气的冷哼:“笑什么笑?!信不信我把你埋进这花圃里当花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