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逐欢的兵法课,设在东跨院的书斋。
书斋宽敞,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类典籍,其中兵家着作尤为齐全。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墨锭的混合气息,沉静而肃穆。
今日讲授的是《孙子兵法》的“虚实篇”。
林逐欢端坐于主位,声音不高,却如溪流潺潺,将精微奥义的兵法道理,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周虎与林睿颖并排坐在下方。
林睿颖脊背挺得笔直,全神贯注,时而凝神细听,时而提笔在面前的竹纸笺上记录要点,姿态标准得可以入画。
而他旁边的周虎,则是另一番光景。
那“虚实篇”三个字,在他眼里不啻于催眠的符咒。
听着先生讲解“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他只觉得那些字句如同蚊蚋嗡嗡,左耳进右耳出。
实战冲杀他是一把好手,可要将那些本能般的应对之策,归结于书上的文字道理,他便觉得头大如斗,昏昏欲睡。
他的坐姿渐渐松弛,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如山。
就在他即将去会周公之时,眼角瞥见旁边林睿颖那专注的侧影,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平衡涌上心头。
凭什么这小子就能听得如此入神?显得自己像个傻瓜?
恶向胆边生。周虎悄悄从笔山上拈起一小团饱蘸墨汁的笔毫,趁着林逐欢转身面向身后悬挂的《山河疆域图》绘制板书的空隙,手腕一抖,那墨团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朝林睿颖的后背飞去。
“啪。”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林睿颖感觉背心一凉,低头一看,一点醒目的墨迹已在雨过天青色的外袍上泅开,如同雪地上落了一只讨厌的乌鸦。
他动作一顿,没有立即回头,也没有声张。
只是搁下笔,右手悄无声息地背到身后,精准地摸到了那团尚未完全干透的墨渍,指尖沾染了些许。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听课,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周虎见他没有反应,心头正自得意,以为对方怂了。
却不料,林睿颖趁着侧身似乎去取旁边书箧里的《尉缭子》时,那只沾了墨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周虎因坐姿不正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内侧,飞快地画了几笔。
周虎只觉得胸前衣料被轻轻扯动了一下,有些痒,但见林睿颖一本正经地翻着书,便也没多想,只当是不小心碰到的。
就在这时,林逐欢画完了山川地势,转过身来,目光在堂下扫过,最终定格在神游天外的周虎身上。
“周虎。”
周虎一个激灵,猛地站起,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梨花木椅子都发出了“吱呀”一声抗议。“先生!”
他这一起身,衣襟自然敞开得更厉害。于是,那只用浓墨画就、歪歪扭扭、只有寥寥数笔却神韵具备的小乌龟,便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乌龟伸着脖子,仿佛正在他胸前衣料上慢悠悠地爬行。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如同点燃了导火索,书斋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连侍立在门口的小童都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周虎不明所以,低头一看,霎时间,血液“轰”的一下全涌上了头顶,一张脸涨得如同煮熟的虾子。
他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旁边依旧坐得端正、目不斜视的林睿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林逐欢自然也看见了那只活灵活现的乌龟,他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即发作,只是沉声问道:“既然如此精神,那你便来说说,这‘避实击虚’,在临阵对敌时,当如何运用?”
周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实”什么“虚”,早就被那只乌龟和满堂的窃笑挤到了九霄云外。
他支吾了半晌,情急之下,竟指着林睿颖脱口而出:
“就……就像他!就像林睿颖平时躲我揍他那样!我打他左边,他就往右边躲!我打他右边,他就蹲下!这不就是避实击虚吗?!”
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让满堂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声。
连林逐欢的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再看周虎,转而点名:“睿颖,你来说。”
林睿颖从容起身,先是对林逐欢恭敬一礼,然后侧过身,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正正指向周虎衣襟上那只墨迹未干的乌龟,神情严肃,语气一本正经:
“回师伯,依学生浅见,周师兄方才已用自身行动,为我们生动诠释了何谓‘虚有其表’。至于兵法精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虎那张快要冒烟的脸,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学生斗胆揣测,他大概与怀中这位龟兄一样,不甚了了。”
“林睿颖!”周虎再也忍不住,咆哮出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在林逐欢面前,只怕立刻就要扑上去上演全武行。
“够了!”林逐欢一声低喝,压下堂内的骚动。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看来你们精力都很旺盛,无心听讲。既然如此,今日所讲‘虚实篇’,罚你们二人各抄写十遍。明日清晨交到我案头。若有延误,加倍。”
课后,书斋旁的耳房内,两人被勒令在此抄书。
一张宽大的书案,两人各据一端。周虎憋着一肚子火,抓起笔,蘸饱了墨,如同使枪一般,在纸上狠狠划拉,字迹歪斜如斗,墨迹团团晕开。
他越想越气,故意将笔重重一顿,几点墨汁飞溅出去,恰好落在林睿颖面前已抄好小半、字迹清秀工整的纸页上,污了好几个字。
林睿颖看着被污损的纸页,眉头紧锁,抬头冷冷地看了周虎一眼。周虎挑衅地回瞪,用口型无声地说:“活该!”
林睿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抄写,仿佛无事发生。
周虎见他偃旗息鼓,自觉无趣,便起身假装去书架找参考书册。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林睿颖迅速将他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狼毫笔,连笔带杆,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砚台底下蓄着浓稠墨汁的凹槽里。
周虎回来,看也不看,伸手就去拿笔,结果一把抓了满手漆黑黏腻的墨汁,连袖口都染黑了一大片。
“你!”周虎怒视林睿颖。
林睿颖抬起头,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周师兄,何事?”
周虎气得浑身发抖,却苦无证据,只得恨恨地找水洗手,重新取笔。
等到天色擦黑,林逐欢前来查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两人面前的抄本,周虎的如同鬼画符,满纸墨猪翻滚,还沾着几个清晰的手印;林睿颖的虽字迹清秀,却被溅上了好几处明显的墨渍,还有小半张纸被晕染得一片模糊。
林逐欢拿起两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光是抄书,还不足以让你们静心。”他放下纸,语气不容置疑,“都去院子里站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好好想想,何为同门之谊,何为修身养性!”
秋夜的庭院,寒意渐深。月光清冷,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如同两尊互不相看的石雕。
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虎觉得脚底发麻,心中愤懑难平。
他悄悄挪动脚步,趁林睿颖不注意,将一粒不知从哪儿来的、棱角分明的小石子,精准地踢到了林睿颖的鞋子里。
林睿颖脚底被硌,眉头一皱,立刻明白是周虎搞鬼。
他不动声色,也悄悄抬起脚,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踩在了周虎的脚背上。
“嗷——!”周虎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抱着脚单腿跳了起来。
林睿颖则迅速退开两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一下与他毫无干系。
两人在月光下再次怒目而视,冰冷的空气中,火星四溅。这一夜的“静思”,注定无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