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郡王府,祁玄戈独居的“砺锋院”练武场。
这里的肃杀之气,远比东跨院更甚。
地面是特意夯实过的黄土,寸草不生,四周兵器架上陈列的并非木制器具,而是真正的百炼精钢,刀枪剑戟,寒光凛冽。
祁玄戈,便如一柄出了鞘的古刃,虽未刻意散发气势,却自有股迫人的锋芒,令人不敢直视。
他回府已有两日,听闻林逐欢提及周虎与林睿颖的“进境”,今日便特意抽空,要亲自考校一番。
周虎率先上场。他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杆视若性命的玄铁枪,屏息凝神,将连日来的憋闷与火气尽数灌注于枪尖之上。
起手式一摆,便是他最为娴熟刚猛的“破军枪法”,枪出如龙,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刺祁玄戈中宫!
然而,他的枪路过于直接,缺乏变化。
祁玄戈甚至未曾移动脚步,只是身形微侧,如同柳絮随风,便让那饱含力量的枪尖贴着衣袂掠过,劲风只吹动了他几缕鬓发。
“力量尚可,灵巧不足。”祁玄戈淡淡点评,目光如电,已看穿他招式间的数个破绽。
就在这时,站在场边观摩的林睿颖,抱着臂,悠悠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场中两人耳中:
“祁师叔,他每次出枪欲攻右路之前,右脚脚踝会不自觉地先向外撇半分;若想变招刺左,则肩头会先有细微下沉。意图太过明显,如同夜行人执火把,一览无余。”
周虎这蓄力一击落空,本就觉得丢脸,再被林睿颖当众点破发力习惯,更是羞愤交加。
他猛地收枪,怒视林睿颖,额头青筋暴起:“林睿颖!就你话多!你行你上啊!躲在一边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祁玄戈目光微动,并未阻止,反而转向林睿颖:
“睿颖观察倒是很细致。既如此,你来与我讲讲《孙子兵法》之‘地形篇’,何为‘通形’?”
林睿颖被点名,只得走上前,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袍,清了清嗓子,开始阐述:“回师叔,‘地形篇’有云:‘我可以往,彼可以来,曰通。’所谓‘通形’,即四通八达之地形……”
他刚引经据典,说到“通形者,先居高阳,利粮道,以战则利”,还未及深入。
旁边的周虎立刻抓住了报复的机会,抱着枪,阴阳怪气地插嘴:
“哟,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知道是谁,上次去京郊查粮仓,下了马车就转向,抱着罗盘看了半天,愣是分不清东南西北!还得靠老子……靠我指着日头才辨明方向!就这,还敢在这里大谈地形?笑死个人!”
林睿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确实是他少有的窘迫时刻,方向感差是他的软肋。他强忍着尴尬,试图继续往下说:“夫支形者,敌虽利我,我无出也……”
“敌虽利我?”周虎再次打断,嗤笑道:“我看你是‘敌虽坑我,我必踩之’!连路都认不清,还‘引而去之’?别把自己‘引’到沟里去了!”
“周虎你!”林睿颖气得粗喘,准备好的说辞全被打乱,思路如同乱麻,下面该讲什么都忘了,僵在原地,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祁玄戈看着两人这你来我往、互相拆台的模样,冷峻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他抬手,止住了即将再次爆发争吵的两人,突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
“既然你们一个善察,一个善力,光动嘴皮子或独自演练,终究落了下乘。”
他目光扫过周虎和林睿颖,“现在,你们二人一组,联手攻我。周虎主攻,睿颖在一旁观察,随时指点周虎攻我破绽。若能逼我移动半步,或碰到我的衣角,便算你们赢。赢了,我那柄新得的乌兹短刃,便赏给你们。”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情愿与怀疑。与对方合作?简直荒谬!
但祁玄戈的命令不容置疑,那柄传闻中吹毛断发的乌兹短刃也着实诱人。
僵持数息后,周虎率先哼了一声,重新提起枪,算是默认。
林睿颖也抿了抿唇,站到了场边稍远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定祁玄戈。
“开始。”祁玄戈负手而立,姿态悠闲,仿佛面对的并非攻击,而是清风拂面。
周虎低吼一声,再次挺枪刺去,依旧是刚猛的路子。
林睿颖凝神观察,很快发现祁玄戈在应对周虎这种直来直往的攻击时,右侧肋下似乎总会留下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空当。
“攻他右肋!现在!”林睿颖急声喝道。
周虎听到了,也看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若是平日,他“或许”会听从。
但此刻,指挥他的是刚刚才狠狠奚落过他的林睿颖!
一股强烈的逆反心理涌上心头——凭什么听你的?你说右,我偏要左!
电光火石间,周虎手腕一抖,枪尖非但没有刺向祁玄戈右肋,反而强行变向,朝着看似防守更严密的左侧肩胛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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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变招,完全出乎祁玄戈意料之外,但也正因为其愚蠢和毫无道理,反而让祁玄戈微微挑眉。
他原本针对右侧空当的细微准备落了空,但应对周虎这记毫无威胁的左刺,更是轻而易举。
只见他衣袖随意一拂,一股柔韧却磅礴的巧劲传出,如同水流裹住礁石。
周虎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旋转之力从枪杆上传来,虎口剧震,五指一麻。
那杆沉重的玄铁枪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数尺之外的黄土地上,溅起一小蓬尘土。
练武场上死寂一片。
周虎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还要难堪。
林睿颖也愣住了,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顶门。
他辛辛苦苦观察,指出破绽,这莽夫非但不听,还故意反其道而行,导致瞬间落败!
“周虎!你这头猪——!”林睿颖再也维持不住冷静,指着周虎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听不懂人话吗?!让你攻右你攻左!你的脑子是长在脚后跟上吗?!”
周虎本就羞愤欲绝,被林睿颖这一骂,更是如同点燃了的火药桶,所有憋屈、恼怒、难堪瞬间爆发。
他猛地抬头,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瞪了林睿颖一眼,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一脚踹在旁边的兵器架上,引得架上刀枪一阵乱晃,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门冲去,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摔得山响,整个院子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祁玄戈看着周虎消失的背影,又看看站在原地,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微颤的林睿颖,摇了摇头,弯腰捡起那杆玄铁枪,指尖拂去枪缨上沾染的尘土。
“默契非一日可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各自想想吧。”
林睿颖死死咬着下唇,望着那还在微微震颤的院门,胸口堵得发慌。
猪!猪队友!莽夫!不可理喻!……
他在心里将周虎骂了千百遍,可那股挫败与无力感,却如同冰冷的潮水,层层漫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