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市的喧嚣,如同煮沸了的鼎镬,人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周虎与林睿颖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足以容纳三五人的距离,仿佛彼此身上带着瘟疫。
奉林逐欢之命出来采买笔墨纸砚,这本是林睿颖的擅长,周虎纯粹是被硬拉来充当苦力兼钱袋子的。
经过昨日账本撕毁事件,两人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一种尴尬而僵冷的沉默横亘在彼此之间。
好不容易挪到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文宝斋”门前,还未踏入门槛,里面飘出的浓郁墨香和纸砚气息,就让周虎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林睿颖则像是鱼儿回到了水中,神色稍霁,径直走向陈列砚台的区域。
他的目光很快被一方深紫色、隐隐带着青绿“鸲鹆眼”纹路的端溪砚所吸引。
那砚台石质细腻温润,造型古朴大气,雕工亦是不凡。他刚伸出手指,欲要细看——
一只古铜色、布满薄茧的手抢先一步,如同鹰隼攫取猎物,一把将那方端砚捞在了手中。
“嘿!这砚台不错!老子看上了!”周虎将砚台掂了掂,一副蛮横霸道的模样,仿佛抢的不是文房雅物,而是战场上的战利品。
他其实哪里懂什么砚台好坏,纯粹是看林睿颖想要,便下意识地要争抢,仿佛这样就能扳回一城,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睿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虎!放手!是我先看中的!”
“呵,你先看中的?”周虎嗤笑一声,将砚台牢牢攥在怀里,“谁先拿到手里算谁的!老板,这砚台多少钱?我要了!”
他扭头朝柜台后那位戴着瓜皮帽、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老板喊道。
老板笑眯眯地凑过来,眼光毒辣,一眼看出这两位客人气氛不对,但生意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
“哎呀,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老坑端溪籽料,您看这鸲鹆眼,多活!纹路清晰,石品一流!一口价,五两银子!”
五两!周虎心里嘀咕一声,这破石头这么贵?
但他面上不显,伸手就往腰间摸钱袋,准备速战速决。
就在这时,林睿颖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对老板急道:“老板,分明是我先问的价!您得讲个先来后到!”
老板被两人拉扯得左右为难,尚未开口,周虎已摸出了一小块碎银,刚要递过去。
林睿颖见他真要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脱口便道:
“老板!您可别被他骗了!他上次在街角那家店,花了五两银子买了方所谓的‘洮河砚’,结果被行家指出是仿品!石头都是染色的!您这方宝贝,可别明珠暗投,被他这不识货的糟蹋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炸得周虎目瞪口呆,连旁边几个挑选文具的客人都忍不住侧目看来。
周虎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那桩被他视为奇耻大丑的糗事被当众揭穿,简直比当胸挨了一拳还要难受。
他猛地转头,眼睛喷火般瞪着林睿颖,咬牙切齿地反击:“林睿颖!你大爷的还有脸说我!忘了你自个儿干的好事了?”
“上个月,不知哪个傻蛋被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忽悠,花了二两银子买了块号称能‘十年不褪色’的极品松烟墨!”
周虎嗤笑一声,充满嘲讽,“呵,结果呢?回去一磨,满屋子臭胶味儿!写出来的字第二天就淡得快没了!是谁捧着那破墨疙瘩,在房里唉声叹气了半宿?!啊?!”
林睿颖的脸也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
他擅长辨字识数,于这市井杂物辨识上却着实栽过跟头。
此刻被周虎毫不留情地抖落出来,羞愤交加,指着周虎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粗鄙!那也比你这被人骗了还沾沾自喜的睁眼瞎强!”
“我睁眼瞎?那你这个死书呆子,除了会拨弄几下算盘,你还会干什么?!”
“总比你这连算盘都扒拉不明白的强!”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互相揭起短来。
从买文具被骗,说到兵法课上出丑,再到练武时摔跤,甚至连某次周虎偷懒被祁玄戈罚蹲两个时辰马步,林睿颖熬夜看书不小心烧了书页一角这种鸡毛蒜皮的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作为攻击对方的弹药。
文宝斋内鸦雀无声,所有客人和伙计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位衣着体面、相貌出众的年轻人,如同斗鸡般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那老板起初还试图劝解,后来发现完全是徒劳,眼见着店里的客人都被这出闹剧吸引,无人再关心笔墨纸砚,终于忍无可忍,叉着腰,提高嗓门吼道:
“够了,二位!二位爷!行行好!小店还要做生意呢!你们要吵出去吵!这砚台,我不卖了!不卖了行了吧!”
说着,他一把从周虎手里夺回那方端砚,像赶苍蝇似的连连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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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那方引得一场风波的端砚,被老板卖给了旁边一位一直默默看戏、此时才含笑上前的中年文士。
周虎和林睿颖被老板毫不客气地“请”出了文宝斋。
站在熙攘的街头,阳光依旧刺眼,两人互相瞪着,胸口都因刚才激烈的争吵而起伏不定,却又同时感到一种极度的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泄气。
周虎狠狠瞪了林睿颖一眼,啐了一口,转身,气呼呼地大步往前走,将林睿颖甩在身后。
林睿颖看着他那怒气冲冲、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背影,抿了抿唇,默默跟了上去。
穿过半条街,路过一个扛着草靶子、插满晶莹糖葫芦的小贩时,林睿颖的脚步顿了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上前,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最大最红、裹着厚厚糖衣的糖葫芦。
他小跑几步,追上依旧板着脸、浑身散发“生人勿近”气息的周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了周虎的眼前。
周虎脚步一停,皱着眉,凶巴巴地瞪着那串糖葫芦,又瞪向林睿颖,语气很冲:“你又想干嘛?!”
林睿颖别开脸,看着街边的店铺招牌,声音有些不自然:“喏……算我赔罪。刚才……不该当众说你被骗的事。”
周虎愣了一下,看着林睿颖微微泛红的侧脸和那执拗地举着的糖葫芦,心头那股无名火,竟像被这甜腻的香气悄然裹住,一点点融化了。
他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动作却带着点迟疑地,接过了那串糖葫芦,“算你识相!”。
犹豫片刻,还是张嘴,恶狠狠地咬下了最顶端那颗饱满的山楂。
“咔嚓!”脆硬的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是山楂果肉的酸软。
极致的甜与恰到好处的酸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愉悦的滋味。
他鼓着腮帮子咀嚼,没说话,但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林睿颖悄悄用余光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眉宇间的戾气已散,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安慰:
“其实……仔细看看,那方砚台的雕工,也……也就一般。”
周虎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只是握着那根串着糖葫芦的细竹签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