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暮色四合,官道旁的皇家粮仓在渐浓的夜色里如同几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森然。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陈腐与尘土混合的独特气味,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林逐欢交付的旧账本上那两百石粮食的缺口,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将周虎与林睿颖再次捆绑在一起,推入了这弥漫着腐败气息的险地。
分工明确,却各自为政。周虎凭借其矫健身手与行伍经验,隐在粮仓外围那片半枯的灌木丛后,如同蛰伏的猎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几扇厚重的仓门。
夜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沙土,拍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感官都专注于前方的动静。
林睿颖则被安排在距离粮仓不远的一处临时账房里,对着摇曳的油灯,再次核对手中誊抄的、可能藏有更多线索的账目碎片。
算珠在他指尖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嗒嗒”声,与窗外呼啸的风声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凝神的计算中缓慢流逝。月上中天,清冷的光辉勉强照亮了粮仓前坑洼不平的空地。
突然,周虎耳廓微动。
并非风声,而是某种刻意压低的、车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夹杂着零落的、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他精神一振,身体绷紧,透过枝叶缝隙,果然看见侧后方一扇平日里极少开启的小角门被从内推开一条缝。
几个穿着仓役服饰的身影,正推着几辆堆满麻袋的独轮车,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行动间透着难以言喻的慌张与诡秘。
就是现在!
周虎胸腔中一股怒火与责任感轰然燃起,来不及细想,更等不及去通知还在账房的林睿颖。
他低吼一声,如同猛虎出柙,从藏身处暴起,玄铁枪带起一道乌光,直扑那几人而去!
“贪腐国帑!都给老子站住——!”
那几名仓役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推车就想四散奔逃。
周虎枪杆横扫,瞬间绊倒两个。
然而,就在他准备擒拿为首之人时,粮仓阴影里,以及旁边废弃的土坯房后,竟呼啦啦又涌出七八条手持棍棒、甚至带着明晃晃朴刀的彪形大汉!
这些人眼神凶狠,动作迅捷,显然并非普通仓役,而是早有准备的护卫打手!
周虎心头一凛,知道自己中了埋伏,或者说,撞破了对方更为隐秘的勾当!
他虽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瞬间便被这些人围在了中心。
棍影刀光交织成网,向他周身笼罩而来。
他奋力挥枪格挡,玄铁枪与朴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但对方人数太多,配合也颇有章法,他左支右绌,后背空门大开!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割裂布帛与皮肉的声音响起!
周虎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袭来,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定然是挂了彩,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他背后的衣衫,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凉。
“周虎!这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亮却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划破了混乱的战团!
是林睿颖!
他显然是被外面的打斗声惊动,竟抱着那本厚厚的账册冲了出来。
眼见周虎遇险,他想也未想,将手中那沉甸甸的硬木算盘当做武器,用尽平生力气,朝着离他最近、正举刀欲砍周虎后颈的一名打手后脑狠狠砸去!
“砰!”一声闷响。那打手应声软倒。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围攻周虎的人动作一滞。
林睿颖趁机上前,一把抓住周虎未受伤的胳膊,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发颤:“快走!”
周虎反应过来,借着林睿颖这一拉之力,强忍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反手一枪逼退左侧敌人,与林睿颖一起,朝着官道反方向的漆黑山林亡命奔去!
身后是杂乱的怒吼与追赶的脚步声。两人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拼命地向山林深处钻。
荆棘刮破了衣袍,裸露的皮肤上添了一道道血痕,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虎背后的伤口随着奔跑不断被牵扯,鲜血汩汩流出,将他整个后背染得一片湿热黏稠,视线也开始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发黑。
“不行……我跑不动了……”周虎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林睿颖单薄的肩膀上。
林睿颖自己也累得几乎脱力,但他咬着牙,环顾四周,借着稀疏的月光,看到山腰处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一只沉默巨兽张开的嘴。
“坚持住!前面……前面好像有个山洞!”
两人互相搀扶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进了那个狭小、阴暗、散发着霉味和野兽粪便气息的山洞。
一进洞,周虎便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干裂。
林睿颖慌忙跪坐在他身后,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周虎后背那道从右肩胛骨斜划至腰侧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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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仍在不断渗出,触目惊心!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来不及多想,他猛地撕下自己青衫的内衬衣摆,那“滋啦”的裂帛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柔软的布料。
他尝试着用相对干净的部分,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笨拙而又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你……你忍着点……”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落,有几滴恰好落在周虎绽开的皮肉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周虎疼得浑身肌肉紧绷,额头冷汗涔涔,却在这极致的痛楚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几滴落在伤处的、带着温度的湿润。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到林睿颖那布满泪痕、写满惊惧与心疼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脆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冲淡了部分的疼痛。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没……没想到……你这书呆子还挺勇敢……”他气息微弱,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敢拿算盘……砸人……”
林睿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咬着下唇,试图止住眼泪,手下包扎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他用撕成的布条,一圈一圈,尽可能紧密地缠绕住周虎的伤口,虽然手法生疏,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周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用粗粝的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林睿颖脸上的泪痕和沾染的灰土,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
“你哭什么?老子命硬……死不了……”
林睿颖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包扎的结打得更加牢固。
那一夜,狭小阴冷的山洞里,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唯一的热源。
周虎失血过多,身体一阵阵发冷,却固执地将自己那件早已被砍破、染血的外袍,强硬地披在了衣着单薄、还在微微发抖的林睿颖身上。
“穿着……别……别冻死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疲惫和伤痛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即便在睡梦中,他依旧下意识地朝着林睿颖的方向微微侧身,仿佛一种无声的守护。
林睿颖裹着那件带着浓重血腥味和周虎体温的破旧外袍,看着身边人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感受着背后石壁传来的刺骨寒意,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轻轻挪动了一下,让自己的肩膀更紧地抵住周虎未受伤的臂膀,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