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跨院,已是数日之后。周虎背后的伤势虽经府中医官妥善处理,依旧需要静养。
林睿颖似乎也因那夜惊吓与奔波,清减了几分,眉宇间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夜山洞中的相依为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只是两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
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争吵与互讽,只是那争吵里,似乎少了些真正的火药味,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试探与……黏稠。
然而,这层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很快被一封来自林家的家书打破了。
那日午后,林睿颖独自在书房临帖,一名小厮恭敬地送来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他拆开一看,是母亲身边老仆代笔的家书,言及母亲入秋后旧疾复发,咳嗽不止,心中甚是挂念他,盼他能得空回去探望。
指尖抚过信纸上关切的话语,林睿颖的心立刻揪紧了。
母亲体弱,他是知道的。
一股归心似箭的焦虑瞬间攫住了他。
他当即放下笔,开始收拾行囊,几件常穿的衣物,几册正在研读的书籍,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他这边厢忙碌的动静,自然没有逃过隔壁周虎的耳朵。
周虎正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兵书,主要是看图,听到林睿颖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明显是在收拾行李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要走?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钻入周虎的脑海,盘踞不去。
是因为之前太傅的施压?
还是那夜遇险,觉得跟着自己太不安全?
或者是……单纯厌烦了这东跨院,厌烦了……自己?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恐慌、失落、委屈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灼烧!
他猛地将兵书摔在一边,胸口剧烈起伏,却不知该如何发作,如何挽留。
一种笨拙的、属于野兽受伤后的自我保护本能,让他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冷战。
从那天傍晚起,周虎开始了他的“无声抗议”。
用晚膳时,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即便互瞪也要坐在林睿颖对面,而是直接让小厮将饭菜端到自己房里。
林睿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吃完了那顿食不知味的饭。
练枪时,他刻意避开了林睿颖书房窗外的那片场地,转而跑到院子最偏僻的角落,对着墙壁闷头练习,枪风狠厉,仿佛在跟无形的敌人较劲。
甚至在路上迎面遇见,周虎也立刻垂下眼皮,或者干脆扭开头,加快脚步,如同躲避瘟疫般从林睿颖身边快速掠过,留下一个冰冷而僵硬的背影。
起初,林睿颖只当他伤势未愈心情不佳,或是又犯了什么牛脾气,并未十分在意。
但接连两三日都是如此,那刻意营造的疏离与无视,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
他终于忍不住,在周虎又一次试图从他身边“飘”过时,伸手拦住了他。
“周虎,”林睿颖蹙着眉,语气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到底怎么了?我哪里又招惹你了?”
周虎脚步一顿,却没有看他,目光盯着廊柱上的一道旧痕,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声音又冷又硬,像是结了冰碴子:“没怎么。你走你的阳关道,不用管我。”
这话里的赌气与别扭几乎要溢出来。林睿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因为自己收拾行李要走?一股被误解的恼火瞬间涌了上来。
“你发什么疯?!”林睿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只是收到家书,母亲病了,要回去探望几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谁管你回不回来!”周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赤红着眼睛瞪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爱回不回!最好永远别回来!省得在这里碍眼!”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伤了林睿颖。
他所有的解释与忍耐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他死死盯着周虎,眼圈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想哭,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失望。
“好!好!周虎!你好的很!”他连连点头,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我碍眼!我这就走!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完,他猛地推开周虎拦路的手臂,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巨响,将房门狠狠摔上!
那震响在整个东跨院回荡,也仿佛砸在了周虎的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东跨院彻底陷入了冰封。
两人不再有任何形式的交流,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彻底避免。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林睿颖心寒于周虎的不可理喻,加快了收拾行李的速度,打定主意尽快离府。
而周虎,在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后,心里早已悔恨交加,却又拉不下脸来道歉,只能每日如同困兽般在院中踱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临行前夜,林睿颖站在自己房间中央,看着打包好的行李,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渐渐平息后,留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他走到书案前,抽出那本周虎一直头疼、尚未算完的《算经》,翻到他已经帮忙核算完毕的那部分,沉吟片刻,取过一张小笺,提笔蘸墨,写下一行清秀的小字:
【练武勿过劳,恐牵动旧伤。账目已核其半,余者待归再算。】
他将纸条仔细夹入书中,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放在了周虎房间的桌子上,那本他常看的兵书旁边。
次日清晨,林睿颖背着简单的行囊,悄然离开了东跨院。
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未曾看见,在他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不久,周虎的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周虎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桌上那本突兀的《算经》。
他走过去,拿起书,那张薄薄的信笺飘落下来。
他弯腰捡起,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以及那看似平淡却暗含关切的语句,只觉得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猛地冲出门,跑到东跨院的门口,扶着门框,伸长脖子向外张望。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长街寂寥,哪里还有那抹青衫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名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却没能喊出声。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那不争气的眼泪就会真的掉下来。
他就那样僵立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角,直到林逐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人已经走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周虎猛地回过神,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地反驳:
“谁……谁看了!我只是……只是觉得没人吵架,太……太无聊了!”
说完,他逃也似的转身冲回了院子,林逐欢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
他将那本《算经》和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收进了自己床头的小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