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十日归期,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微澜都未曾激起。
头一两日,周虎尚能自欺,忖度或是家中事繁,或是路途阻滞。
待到第三日、第四日,焦躁便如野火燎原,灼得他坐立难安,只能在院中反复踱步,将无辜的石子踢得四处迸溅。
及至第五日、第六日……半月时光弹指而过,林睿颖依旧音讯全无!
周虎心头的忧惧、焦灼,混杂着一种被遗弃、被忘却的尖锐委屈,如同毒藤般死死绞紧了他的理智。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守候在府门之外,自晨光熹微直至暮色四合,那灼灼目光几乎要将那条青石长街烧熔、望穿!
心底早已将那逾期未归之人翻来覆去地痛斥了千万遍,日日骂他不守信诺,骂他拖沓因循,骂他……全无心肝!
就在他忍耐濒临极限,几欲不管不顾直闯林家要人之际,那个在他心头被千刀万剐了无数遍的身影,终于姗姗而来,出现在了长街的彼端!
林睿颖背着那个眼熟的青布包袱,步履较往日显得沉重迟滞,缓缓向着侯府挪近。半月之别。
他身形肉眼可见地清减了几分,面容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眼下两圈淡淡的青黑,昭示着旅途的劳顿与未曾安眠的疲惫。
周虎积攒了半月的忧心如焚、无名怒火、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觑见那人身影的瞬间,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他似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几步便窜至林睿颖面前,所有预备好的、带着关切的诘问,冲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失控的、夹杂着怒意的暴吼,伴随着一个并非全力、却因情绪激动而失了分寸的推搡!
“林睿颖!你个天杀的还知道滚回来?!怎不干脆死在外头干净!”
林睿颖本就身心俱疲,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推得重心尽失,惊呼一声,结结实实地跌坐于地!
肩上的包袱随之散开,内里物事滚落一地——
几件叠放整齐的衣衫,数卷书册,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方正小包,以及……一串以细竹签串就、裹着剔透糖衣、色泽红艳诱人的冰糖葫芦。
虽因路途颠簸,形态略有损毁,但那抹炽烈的红,在此刻灰扑扑的街景与周虎狂怒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林睿颖被摔得七荤八素,手肘与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抬首望向眼前这张因暴怒而扭曲、仿佛欲将他生吞活剥的面孔,半月来侍奉病母的忧劳、长途跋涉的辛苦、以及此刻被无故粗暴对待的冤屈,瞬间齐齐涌上心头。他眼圈蓦地一红,声音因激动与哽咽而剧烈颤抖:
“我娘亲病势沉重,我在榻前衣不解带伺候了十余日!好不容易待她病情稍稳,我便日夜兼程赶回……你……你不同青红皂白,便如此动手?!”
周虎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地上那散开的油纸包与那串糖葫芦上。
油纸包散落出几贴膏药,散发出林家独有的、清冽中带着苦意的药香,他认得,那是传闻中对愈合伤口有奇效的“玉肌散”。而那串糖葫芦……
胸腔里所有奔腾咆哮的怒火,仿佛被九天玄冰骤然冻结,“喀喇”一声,碎成齑粉。
唯有一股酸涩滚烫的洪流,在他心腑间疯狂冲撞、奔涌。
他明白了,自己错得何其荒唐,何其可恨!这书呆子,自身已是强弩之末,竟还心心念念着他的伤势,记挂着他或许会喜欢的零嘴……
可那该死的颜面与深入骨髓的别扭,令他无法立刻俯首认错。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对方泛红的眼眶,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张声势:
“谁……谁稀罕你的劳什子?!逾期半月之久!就不知遣人送个口信么?!不……不知告个罪么?!”
末了一句,声气已痿了大半。
林睿颖见他非但毫无悔意,反而强词夺理,更是气结。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爬起,也顾不得拍打满身尘土,伸手指着周虎的鼻尖,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指控:
“我殚精竭虑为你搜罗伤药,不顾疲累赶路回来!你不同缘由便动手打人,还恶言相向?!周虎!你的良心莫非被狗吃了!”
“老子就是没良心!你能奈我何?!” 周虎也被他这连珠炮似的斥责激得心头火起,再次抢上前去。
此番却只是虚晃一枪,力道轻得如同拂尘,仅仅在林睿颖肩头不痛不痒地碰了一下。
然而,林睿颖竟就着他这微不足道的力道,身子向后一仰,动作浮夸地再次摔倒在地,甚至还就势滚了半圈。
他被弄得发髻散乱,满身尘泥,随即指着周虎,对着闻声探头张望的门房与过往行人,扬声道:
“诸位可都瞧真切了!周虎行凶!光天化日,王府门前,殴辱同窗!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他这番与平日清冷自持形象大相径庭的撒泼耍赖,看得周遭众人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反应。
周虎也愣住了。他怔怔地望着躺在地上、一身狼藉、却睁着一双清亮眸子怒视着自己的林睿颖。
那眸中并无真正的滔天恨意,只有他熟悉的、计谋得逞般的狡黠光彩,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委屈。
霎时间,所有淤积的怨怼、误解、愤懑,竟在这一幕荒诞不经的场景中冰消瓦解。
一种失而复得的、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与如释重负,如同温煦的春水,瞬间涤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由低至高,由缓至急,最后竟至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林睿颖啊林睿颖……你这泼皮无赖的本事……当真……当真是一如既往,毫末未改!”
他一边畅快地大笑着,一边伸出手,递向仍赖在地上的那人。
林睿颖瞅着他递到面前的手,又瞅瞅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畅快模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虽面上仍作不豫之色,却并未拒绝,借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
两人立于侯府门前,一个笑得浑身乱颤,一个虽板着脸,眼角眉梢却已控制不住地漾开了清浅的笑意,互相替对方拍打着衣衫上的尘土。
那串跌落尘泥的糖葫芦,被周虎小心翼翼地拾起,仔细吹去沾染的浮灰,如同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般,紧紧攥在了掌心。
嗯,纵是卖相不佳,想来滋味,定然是极甜的。
这熟悉的耍赖伎俩,这熟悉的吵闹光景,这才是他认得的那个林睿颖。
他,终究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