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生辰那夜的烛火燃尽,东跨院的空气便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层说不透的滞涩,陷在一种古怪的胶着里。
院角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撤,风吹过便晃出细碎的影,落在青石板上,倒像把那些没说透的心思,都晃得显了形。
表面的吵嚷、互呛照旧天天上演,像戏台子上定好的科班戏码,少一句都不成。
周虎扛着枪从廊下过,见林睿颖捧着书挡路,总忍不住讽一句“酸秀才又装模作样”;林睿颖也不饶人,眼皮都不抬便回“莽夫扛枪也没见你护得了谁”。
可话里的尖刺,早没了先前的锋利,倒像带着点没头没脑的试探——就像春汛时的冰,看着硬,底下早化了水。
周虎还是那副点火就炸的性子,枪杆抡得虎虎生风时,目光却会下意识往廊下飘,像在找什么。
直到瞥见石凳上那柄素面折扇,扇柄处裹着的红绸子在风里晃一下,他握枪的手才会稳些。
到了饭点更荒唐,筷子先伸去林睿颖碗边,把他不爱吃的芹菜、姜片都拨到自己碗里,动作熟得像做了千百遍。
等反应过来时,指尖还悬在半空,脸“腾”地红了,忙埋着头扒饭,米粒掉在衣襟上都没察觉,只含糊地嘟囔“别浪费”。
林睿颖的心思藏得更细。窗纸透进的光把书页照得发亮,他的手指却在纸页上停半个时辰,目光黏在窗外枯树枝上,像在数枝桠的影子。
唯有指尖划过扉页那个歪扭的“颖”字时,动作才软下来——那是周虎上次抢书看,随手用墨块蹭出来的,丑得像爬着的小虫,他却没舍得擦。
若哪天周虎带着伤回来,哪怕只是指关节擦破点皮,他嘴上的话能比刀子还利,“这么大人了连自己都护不住,还当什么兵”,可到了夜里,灶房的灯总亮着。
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响,他盯着黑糊糊的药渣发呆,怕药太苦周虎不喝,又怕药太淡没效果。
最后把药碗放在周虎门口时,手指碰了碰碗沿,烫得缩回手,却还是蹲在门后,等里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才轻手轻脚地走。
这些细碎的变化,周虎粗神经没察觉,却逃不过祁玄戈的眼。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长辈,总在廊下喝茶时,把院里的动静都收进眼底——周虎望折扇的眼神,林睿颖藏在门后的影子,都像落在宣纸上的墨,淡却抹不去。
这日午后,日头斜斜地挂在檐角,祁玄戈让小厮去叫林睿颖。
书房里的墨香混着旧书卷的气息,像浸了时光的酒,淡而沉。
案上摊着本《孙子兵法》,墨锭上刻的“慎战”二字被磨得发亮,窗台上的青瓷瓶插着枝干枯的梅,花瓣落了满台。
祁玄戈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像写满了没说的话。
他没回头,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风:“睿颖,你近来的心绪,乱得很。”
林睿颖刚跨进门槛的脚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他强装镇定,垂着眼道:
“师叔何出此言?睿颖只是……只是近日课业紧,有些乏了。”
祁玄戈终于转过身,目光像浸了水的玉,温和却有穿透力,直直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那点红,像被炭火烤过的樱桃,藏都藏不住。
“课业紧?”他往前走了两步,衣摆扫过地板,带起细微的声响,“那我问你,‘形兵之极,至于无形’下一句,是什么?”
林睿颖张了张嘴,脑子却像被塞满了棉絮。
这话他背过百遍,此刻却连半个字都想不起来。
眼前晃过的不是兵书,是周虎拨菜时的手,是他握枪时的侧脸,还有昨夜药罐里翻滚的药渣。
脸颊烧得慌,他忙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睿颖……睿颖一时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还是心思早飞去别处了?”祁玄戈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林睿颖心上,“你和周虎,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和他?!”林睿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眼底满是慌乱,“我与他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同住一院,躲不开罢了!日日吵嘴,哪有什么情形?师叔您别错看了!”
“呵,错看?”祁玄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嘲讽,倒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我错看你在他离府那半月,天天站在门口张望,连书都读不进去?”
“错看你熬夜雕那柄木剑,手指被刻刀划出血,还裹着布条继续磨?”
“还是错看你见他受伤,偷偷在灶房熬药,连碗都不敢亲手递过去?”
每一句话,都像一支细箭,精准地戳破林睿颖精心裹着的伪装。
他的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了层绯色,像被夕阳浸过的云。
嘴唇翕动着,想反驳,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他以为藏得极好的心事,原来早被看得明明白白。
他颓然地低下头,目光黏在靴尖那点灰尘上,仿佛那是世间最要紧的东西。沉默像潮水,在书房里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祁玄戈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软了些,带着长辈的温厚:
“周虎那小子,性子是直了点,像根没磨过的铁棍,不懂拐弯。他若有哪里惹你不痛快,或是你心里有话,不妨直接跟他说。让他猜?就凭他那点心思,怕是猜到明年开春,也猜不出你在想什么。”
林睿颖还是低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里满是迷茫:“可我们……我们总吵架。他会不会……根本不想懂?甚至……觉得我烦?”
这话一出口,心头就漫上股涩味,像喝了没煮透的茶。
他想起周虎暴躁的样子,想起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眼睛发酸。
“觉得你烦?”祁玄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他若烦你,就不会在你归期晚了三日时,像个傻子似的在门口守着,冻得手都红了,还不肯回屋。”
“也不会偷偷去学针线,把手指扎得满是针眼,就为了给你绣个剑穗——那穗子丑是丑了点,却绣了你的名字。”
“更不会在你前次风寒时,深更半夜守在你房门外,听见你咳嗽就往里塞暖炉,自己倒在廊下冻了半宿。”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林睿颖心底的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愕然地抬头,望着祁玄戈,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这些事,他竟一点都不知道!
那个莽莽撞撞的人,竟在背后做了这么多?
他脑子里忽然晃出周虎笨拙拿针线的样子,手指被扎得咧嘴,却还是咬着牙继续绣;晃出周虎守在门口的样子,身影在月光里缩成一团,却不肯挪步。这些画面,像暖融融的光,照进他心里。
祁玄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感情这东西,就像人喝的茶,凉没凉,只有自己知道。你既然动了心,又何必缩着?难道要等错过了,再捧着空碗后悔?”
林睿颖怔怔地站在原地,祁玄戈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开了他心里的迷雾。
一直裹着他的那层冰,似乎被这声雷震得裂了缝,有暖融融的光从缝里钻进来。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揣了只兔子。
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了,把梧桐枝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睿颖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周虎扛着枪从廊下过。
枪尖映着夕阳,闪着暖光。周虎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僵了。
周虎的脸“腾”地红了,慌忙转过头,扛着枪快步往前走,连脚步都乱了些,枪杆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
林睿颖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忽然勾了勾。心底那道裂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