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演武场,旌旗招展,人头攒动。今日是武举初试之期,各路青年才俊汇聚于此,跃跃欲试,欲在这龙门之试中搏个出身。
周虎一身利落的劲装,手持玄铁枪,立在候场区,身姿挺拔如松。
他本就身手不凡,加之这些时日在祁玄戈的指点下更有精进,几轮比试下来,枪出如龙,势如破竹,轻易便将对手挑落马下,引得看台上一阵阵喝彩。
最后一轮,他对上一位来自禁军的骁骑尉。
两人枪来枪往,斗了十数个回合,周虎觑准对方一个破绽,枪杆猛地一抖,一式“青龙摆尾”巧妙荡开对方的枪尖,随即枪身顺势下压,稳稳地停在了对手喉前三寸之处。
“承让。”周虎收枪,抱拳,动作干净利落。
那骁骑尉倒也爽快,哈哈一笑,拍了拍周虎的肩膀:
“周兄好俊的身手!这般枪法,便是禁军中也不多见。在下赵铭,今日输得心服口服!待武举结束,定要请周兄喝上一杯,好好请教一番!”
这赵铭性情豪爽,言语真诚,周虎对他印象不坏,加之赢了比试心情正好,便也咧嘴一笑,应道:“赵兄客气了!他日有空,定当奉陪!”
两人相谈甚欢,全然未觉看台一角,一道青衫身影悄然起身,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林睿颖独自一人回到了威远侯府,径直去了花园最僻静的角落。
他在石凳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本《漕运考》,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周虎与那赵铭相谈甚欢的画面,是周虎对着旁人露出的、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
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口,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周虎与人结交,再正常不过。
可……可那莽夫何曾对他那样笑过?
他们之间,除了争吵,便是互相讥讽。
那赵铭不过是个陌生人,却能得他如此青眼?
“真是……不可理喻。”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用力攥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节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虎带着一身汗水和胜利的意气风发寻了过来,见林睿颖独自坐在此处,眉头便皱了起来:“喂!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赢了比试你都没看见!”
林睿颖头也不抬,声音冷淡得像结了冰碴子:“看见了又如何?周将军神勇无敌,自然有的是人为你喝彩鼓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周虎被他这态度噎得一怔,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快活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你这话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
“我能有什么意思?”林睿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周虎,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那位赵兄不是还要请你喝酒,为你引见朋友吗?周将军交际广阔,何必在此与我这‘不识趣’的人浪费时间?快去赴约便是!”
周虎再迟钝,此刻也嗅到了那浓得化不开的酸味。
他愣了片刻,看着林睿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陡然冒了出来——这死书呆子,莫非是在……吃味?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荡,一股难以言喻的窃喜混合着恶作剧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故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赵兄人确实不错,豪爽仗义,武艺也高。他还说要给我介绍几位兵部的朋友,往后在京城也好有个照应。这等好事,我为何不去?”
他每说一句,林睿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眼底的怒意更盛,偏偏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那真是恭喜周将军了!既然如此,还不快去?别让赵兄等急了!”
见他气得几乎要冒烟,却还强装镇定,周虎心里那点恶劣的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忽然不再想逗他了。
他俯下身,凑到林睿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里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笑意,低沉而清晰:“我、不、去。”
林睿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他,却因两人距离过近,鼻尖几乎擦到周虎的脸颊。
周虎直起身,看着他那双因惊愕而睁圆的、湿漉漉的眼睛,笑容扩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什么赵兄李兄,都没意思。我赢了比试,只想跟你一起吃饭。”
“轰”的一下,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林睿颖的耳朵、脸颊、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像熟透了的果子。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推开周虎,声音因羞恼而微微发颤:“谁、谁要跟你一起吃饭!自作多情!不知所谓!”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僵硬,步伐凌乱,全然失了平日里的从容。
周虎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夕阳的余晖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慢悠悠地抬步,不远不近地跟在那抹青衫之后。
虽然又被骂了,可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涨,比赢了十场比试还要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