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的天空,是那种沉郁的、化不开的灰铅色。
官道两旁的尘土,被偶尔掠过的车马带起,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河泥与腐朽物混合的腥气。
周虎与林睿颖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足能跑开一匹骏马的距离。
自那日林睿颖说出绝情之言后,东跨院便陷入了死寂,如今这死寂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通州这陌生的地界。
周虎走在前面,玄铁枪扛在肩上,每一步都踏得尘土飞扬,仿佛要将所有烦闷都踩进地里。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那张清俊却冷漠的脸,更怕自己眼底那点不争气的留恋会被对方窥见。
背后的脚步声轻而稳,像猫儿似的,却又如芒在背,一下下戳着他的心。
林睿颖沉默地跟在后方,青衫的下摆早已沾满了泥点。
他目光低垂,看似在观察路面的坑洼,实则全部的感官都系于前方那个背影。
周虎肩背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绷紧,后颈被日光晒成深麦色,上面还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是某次与他打闹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的。
那时周虎龇牙咧嘴地骂他,眼底却是带着笑意的。
如今……只剩下这冰冷僵硬的脊背。
一股酸涩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了下去,将视线投向远处浑浊的运河水面。
抵达通州城时,已是傍晚。
城内因漕运停滞而显得萧条,仅有的几家客栈也门可罗雀。
他们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掌柜的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道:“只剩一间上房了,两位官爷看看……”
“我睡地上。”周虎几乎是立刻打断,声音硬邦邦的,不容置疑。
林睿颖抿了抿唇,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气。
周虎将行李——其实也就一个简单的包袱和他的枪——往墙角一扔,便抱着手臂站到窗边,盯着外面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背影写满了“生人勿近”。
林睿颖默默将两人的行李归置好,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巾帕,细细擦拭桌椅。
动作斯文,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比通州的夜色还要浓重。
夜里,周虎果然打了地铺,背对着床榻躺下。
林睿颖躺在床上,听着地上传来的、刻意压制的呼吸声,辗转反侧。
床板硬得出奇,被褥也带着一股未晒透的霉味,但这些都不是他失眠的主因。
他想起离开王府前,祁玄戈将他拉到一旁说的话:
“那傻小子这几日魂不守舍,练枪都能把枪甩出去砸到自己的脚。你有什么苦衷,非得用这种伤人的法子?”
他能说什么?
说林太傅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
说家族的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说他不愿因自己之故,连累周虎被士林清流耻笑,断了前程?
这些话,他一句也不能说。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地上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起初只是一两声,后来却愈加剧烈,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林睿颖猛地想起,周虎上次在漕运案中受的背伤,似乎并未好利索,这一路风尘仆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起身,脱口问道:“你没事吧?”
地上的咳嗽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周虎闷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没事。”
林睿颖攥紧了被角,那句“要不要喝水”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重新躺下,睁着眼直到天明。
第二日,按照林逐欢的安排,周虎去码头盯梢,探查漕帮的动向;林睿颖则去漕运司的账房,核对近年来的漕粮往来账目。
码头上力夫喧嚣,船只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河水的浑浊气息。
周虎混在人群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那些扛着麻包的汉子,以及站在高处指手画脚的小头目。
他心绪不宁,林睿颖昨夜那一声询问,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他不敢深想的涟漪。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却总觉得那抹青衫的影子在眼前晃动。
账房里的林睿颖同样心神难定。算盘珠子在他指尖下发出规律的脆响,账册上的数字却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跳跃,难以捕捉。
他不断回想周虎那声压抑的咳嗽,以及他离去时,那依旧不肯回头看自己一眼的决绝背影。
一种莫名的焦躁攫住了他,让他几次三番算错了数字。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一场暴雨似乎在酝酿之中。
周虎在码头的一个僻静处,发现几个漕帮打扮的人正围着一个小吏模样的中年人,推推搡搡,神色不善。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隐约听到“封口费”、“上头怪罪”之类的只言片语。
正当他准备再听仔细些时,一个眼尖的漕帮打手发现了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周虎心知暴露,索性不再隐藏,大步上前,沉声道:“威远郡王府,周虎。你们在此作甚?”
那几个漕帮汉子闻言脸色一变,互相使了个眼色,竟不由分说,挥拳便向周虎攻来。
周虎虽早有防备,但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些亡命之徒,一时竟被缠住。
他拳脚刚猛,撂倒了两个,后背的旧伤却被其中一人狠狠撞到,一阵剧痛袭来,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响起:“周虎!这边!”
是林睿颖!他怎会来此?
只见林睿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码头入口,手里竟还拿着他那把乌木算盘。
他见周虎被围,想也未想,便将那沉甸甸的算盘朝着背对周虎、欲行偷袭的一个打手后脑奋力掷去!
“啪”的一声脆响,那打手应声而倒。
周虎得了这片刻喘息,猛地发力,撞开身前一人,朝着林睿颖的方向冲去。
林睿颖也不多话,转身便跑,两人一前一后,钻入了码头旁错综复杂、堆满货箱的巷弄之中。
身后的叫骂声和追赶脚步声紧追不舍。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周虎忍着背上的疼痛,跑得气喘吁吁。
林睿颖虽体弱,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熟悉这里的路径,七拐八绕,竟暂时甩开了追兵。
两人躲进一个废弃的货仓,背靠着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脸颊流淌下来,狼狈不堪。
周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身旁同样湿透、发丝凌乱贴在额角、胸膛剧烈起伏的林睿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肩膀耸动,后来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睿颖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两人此刻的窘态——官袍沾满泥污,头发湿漉,像两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再想到方才自己竟用算盘砸人,这实在有违他平日斯文的形象。
绷紧的心弦一松,他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继而轻笑出声。
货仓外雨声滂沱,仓内昏暗,只有两人压抑不住的笑声在回荡。
那些冷战、那些刻意维持的疏离,在这狼狈的逃亡与这心照不宣的笑声里,似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淡了些许。
周虎止住笑,看着林睿颖被雨水洗过、格外清亮的眼睛,哑声道:“没想到,你这破算盘……还能当暗器使。”
林睿颖喘匀了气,回敬道:“没想到,威风凛凛的武状元……也有被人追得如此狼狈的一天。”
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只剩下一种历经险境后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京城外,一起查粮仓贪腐案,并肩逃亡的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