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彻底变成了一口沉寂的古井。
往日的喧嚣与生机,仿佛一夜之间被寒流冻结。
周虎不再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练枪,那“呼呼”的破空声消失了。
林睿颖也不再坐在书房窗下,或是那小亭子里看书,偶尔抬起头,对着院子里的身影或嘲讽或指点几句。
他们像是两个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影子,生活在同一方屋檐下,却再无交集。
周虎将自己投入了近乎自虐般的疯狂练武中。
只是地点,从开阔的东跨院练武场,换成了侯府后山更偏僻、更无人的角落。
玄铁枪被他舞动得如同黑色的旋风,带着一股狠戾的、发泄式的劲道,一次次刺向虚空,或是狠狠砸在充当靶子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混着尘土,狼狈不堪。
他不再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
甚至用膳时,若听到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会立刻放下碗筷,要么转身从另一侧离开,要么就僵坐在那里,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吞咽。
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模糊的轮廓。
那柄被林睿颖亲手雕刻、剑柄上带着“虎”字的木剑,被他从显眼的地方取下,用一块旧布层层包裹,塞进了箱笼的最底层。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带着暖意和悸动的记忆,也一并封存、埋葬。
可有些东西,越是想要压抑,就越是清晰。
那人笑起来眼尾弯弯的样子,生气时瞪圆了眼睛的样子,被他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还有……那夜月光下,系上丑剑穗时,那微红的耳尖和亮得惊人的眸子……
“混蛋!” 周虎低咒一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将这些恼人的影像驱散。
另一边,书房也失去了往日的灯火常明。
林睿颖常常对着书卷发呆,半晌不翻一页。
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动着,勾勒出的,却并非圣贤文章,而是某个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的“颖”字。
那抹红色的剑穗,被他从折扇上解下,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放入抽屉最深处,用一叠厚厚的宣纸严严实实地盖住。
仿佛看不见,就能不想念。
可怎么可能不想?那莽夫受伤时隐忍的表情,得意时咧开嘴的傻笑,别扭地递过来伤药或是食物时,那躲闪的眼神……
还有,武举校场上,他看向自己时,那带着依赖与信任的、骤然亮起的目光……以及,那短暂交握时,掌心传来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滚烫温度……
每一帧回忆,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心口,不致命,却绵长地疼着。
林逐欢并非没有察觉这异常的死寂。他将两人分别叫到跟前询问。
周虎只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一句:“没什么。他既看不起我,我何必凑上去惹人嫌。”
林睿颖则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劳师伯挂心,睿颖近日只是潜心功课,不欲分心他顾。”
两人口径出奇地一致,将那惊涛骇浪死死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祁玄戈看不过眼,直接将周虎拎到校场,在他又一次不要命地摧残木桩时,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你就这点出息?” 祁玄戈抱着臂,冷眼看着他踉跄站稳,“他说讨厌你,你就信了?他说你粗鲁莽撞,你就认了?周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孬种?”
周虎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入眼中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让他视线有些模糊。他咬着牙,不吭声。
祁玄戈骂得毫不客气,“他若真厌你入骨,为何前几日还为你当众解围,急得脸都白了?他若真觉得你丢人,为何在你受伤时,偷偷躲起来掉眼泪?又为何……在你生辰时,送你那柄一看就费了无数心思的木剑?”
周虎猛地抬头,愕然地看向祁玄戈。眼泪?木剑?他……他怎么知道?
祁玄戈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气得又想踹他一脚。
“动动你的脑子!他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是真心的,还是……迫不得已?”
周虎怔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迫不得已?为什么?
而林睿颖那边,日子同样难熬。他每日都在理智与情感的拉锯中苦苦挣扎。
一边是家族如山般的重压,是太傅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是林家清流门楣的声誉,是他本该肩负的、按部就班的光明仕途。
另一边,却是那个莽撞的、粗鲁的、却又无比真实、炽热地闯入他生命中的身影,是那些争吵打闹间不经意流露的维护,是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关切,是那夜亭中,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清晰无比的心动。
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前方是家族铺设好的康庄大道,后方……后方是周虎那双此刻想必盛满了失望与愤怒的眼睛,以及一条注定布满荆棘、看不见未来的幽深小径。
他该怎么办?
东跨院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索。
这方小小的院落,从未如此刻这般,寒冷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