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海的夜,带着水汽的微凉,却被兵刃相交的刺耳声响与浓重的血腥气骤然撕裂。
破旧客栈的院落里,火把的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跃,映照出幢幢鬼影般的刺客。
周虎手中的玄铁枪已然饮饱了血,枪缨湿漉漉地垂着,每一次挥扫都带起一片血雨。
他的后背,先前为护着林睿颖硬生生挨了一刀,此刻伤口崩裂,温热的血不断渗出,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
“周虎,左边!”林睿颖的嗓音不复平日的清越,带着急促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手中没有利刃,只有那架片刻不离身的算盘。
此刻这文弱书生竟也将算盘舞得呼呼生风,瞅准一个空档,用那坚硬的棱角狠狠砸向一名试图从侧翼偷袭周虎的刺客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刺客凄厉的惨叫,兵刃脱手落地。
周虎甚至没回头,枪杆顺势向后一撞,将那捂着手腕哀嚎的刺客顶飞出去,撞翻了院角的腌菜缸,污秽的汁液泼洒一地,酸腐气混着血腥,味道令人作呕。
“用你说?!”他低吼回去,声音因咬牙忍痛而有些变形,额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溅上的血水,沿着坚毅的下颌线滴落。
然而他宽阔的脊背,却依旧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牢牢将林睿颖护在身后方寸之地。
刺客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杀之不尽。
他们显然是得了死命令,目标明确——不仅要夺回那本足以定罪的账本,更要这两个多管闲事的朝廷钦使永远闭嘴。
刀光剑影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步步紧逼。
“这样下去不行!”林睿颖气息紊乱,后背紧贴着周虎汗湿血染的脊梁,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肌肉因发力而贲张的震颤,以及那伤口处传来的湿热。“他们人太多了!必须突围!”
周虎一枪挑开劈面而来的钢刀,枪尖在对方喉间一点即收,带出一蓬血雾。“往哪儿突?!门口被堵死了!”
他环顾四周,客栈院墙高耸,唯一的出口被重重黑影封堵。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心头。
他死不足惜,马革裹尸是武将的归宿,可林睿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拨弄算盘、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
就在这时,他感到紧贴着自己的那具清瘦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听到林睿颖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后院!我记得后院靠墙有一堆废弃的柴薪,或许能借力翻墙!”
“好!”周虎没有丝毫犹豫。信任在此刻无需言语,早已在无数次争吵、合作、乃至生死相依间熔铸成型。
“我开路,你跟上!别掉队,不然老子做鬼也笑话你!”
话音未落,周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沉雷般的怒吼,原本因失血而有些迟滞的身形骤然加速。
玄铁枪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色蛟龙,不再是精妙的招数,而是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倾泻。
枪杆横扫,砸得骨裂筋断;枪尖直刺,洞穿血肉之躯。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将后背的空门彻底交给了林睿颖,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凶兽,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撕开一道血口。
林睿颖紧跟在他身后,算盘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他不懂武功,全凭一股狠劲和过人的眼力,专门袭向刺客的手腕、脚踝、眼窝等脆弱之处,虽不致命,却有效地干扰了敌人的攻势,为周虎分担着压力。
算盘珠子在激烈的动作中哗啦作响,与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谱成一曲亡命的交响。
有刺客看出林睿颖是弱点,刀锋刁钻地绕过周虎的枪影,直取林睿颖脖颈。
周虎回救不及,目眦欲裂:“睿颖!”
林睿颖脸色煞白,下意识举起算盘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精钢打造的算盘框架竟硬生生挡住了这致命一刀,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虎口崩裂,算盘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周虎左臂猛地回揽,将即将跌倒的林睿颖死死扣在自己身侧,右手长枪一个诡异的回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了那名偷袭者的心窝。
温热的血喷溅了两人满头满脸。
“你的手……”周虎瞥见他血流不止的虎口,心头一抽。
“死不了!”林睿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眼神却亮得惊人,“快走!”
两人终于冲杀到后院。果然,靠墙堆着小山似的柴薪。
周虎率先跃上,柴薪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回身,伸出那只未持枪的、沾满黏腻鲜血的手。
林睿颖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住。
那手冰凉,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细腻,却异常用力,指节因过度紧握而泛白。
周虎猛一发力,将林睿颖提上柴堆。
身后,追兵已至,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索命的幽魂。
“跳!”周虎低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下高墙。
落地时,周虎因后背伤势牵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林睿颖急忙伸手搀住他。
墙外是漆黑一片、错综复杂的小巷。
“这边!”林睿颖辨了下方向,扶着周虎,一头扎进深沉的夜色之中。
身后,刺客的呼喝声与客栈方向的喧嚣渐渐被甩远。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风箱般剧烈抽痛,双腿灌铅般沉重,两人才在一个堆满废弃竹筐的肮脏角落力竭地瘫坐下来。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声。
周虎靠着冰冷的墙壁,后背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他侧过头,借着远处天际微弱的月光,看到林睿颖靠在对面,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那只受伤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深色。
“喂……书呆子,”周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还活着吗?”
林睿颖艰难地抬了抬眼,想扯出个惯常的嘲讽笑容,却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托……托你的福……还没被……被你这条莽撞的命……给拖累死……”气息不稳,话语断断续续。
周虎想骂回去,却发现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费力地在怀中摸索,终于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扔了过去。“金疮药……剩的不多了……先……先止住你的血……”
林睿颖接住,指尖触及那尚带体温的瓷瓶,心头莫名一颤。他没有推辞,拔开塞子,将药粉小心地洒在血肉模糊的虎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呢?”他处理完自己的伤,看向周虎那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轮廓异常、不断渗血的背部。
“死不了……”周虎闭上眼,调整着呼吸,“皮糙肉厚……惯了……”
林睿颖沉默片刻,忽然挪动身体,凑近了些。
他撕下自己青衫内里相对干净的中衣下摆,摸索着,想要替周虎包扎。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强硬,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
冰凉的手指偶尔划过周虎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周虎身体一僵,下意识想避开,却被林睿颖低声喝止:“想血流干而死吗?!”
他不再动弹,任由那双执笔翻书的手,生涩却专注地为自己处理着可怖的伤口。
布料摩擦着皮肉,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周虎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身处险境的危机感交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争吵与嫌隙的紧密联系,在这狭小污秽的角落里无声地流淌。
“刚才……”周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多谢。”
林睿颖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谢什么?”
“要不是你那算盘挡了一下……”周虎没有说下去。
林睿颖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刻薄:
“若非你非要逞强,与那知府当面冲突,又何至于引来这杀身之祸?莽夫之勇,害人害己。”
若在平时,周虎早已跳起来与他理论。
但此刻,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的、近乎于笑的弧度。
“彼此彼此……若不是你查账查得那般紧,逼得狗官狗急跳墙……咱们现在还在客栈……喝热汤呢……”
这话听着是抱怨,却无半分真正的责怪。
林睿颖自然听得出来。他没有再反驳,只是将布条打了个结,低声道:“好了,暂时止住了。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周虎“嗯”了一声,尝试着动了动肩膀,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知道……等老子喘过这口气……”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靠着墙壁,抓紧这短暂的时间恢复体力。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