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泉海破败的街巷。
周虎和林睿颖互相搀扶着,如同两只受伤的野兽,警惕而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最终敲开了一间位于城市最边缘、毫不起眼的民居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眼神却依旧清亮的老妇人,她是祁玄戈早年安插在此地的暗桩,身份隐秘,足以提供暂时的庇护。
狭小的屋内陈设简陋,却干净整洁。
两人被安置在唯一的那张木板床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与伤痛。
“轻点!嘶——你想疼死我啊!”周虎趴在床上,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背部肌肉虬结,那道从肩胛骨斜划至腰侧的刀伤皮肉外翻,虽然经过林睿颖简单的包扎不再流血,但周围红肿不堪,看起来异常狰狞。
老妇人正用温水替他清洗伤口周边凝固的血污,动作其实已经十分轻柔,但周虎仍是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冷汗涔涔。
林睿颖坐在一旁的矮凳上,老妇人已先替他重新处理了虎口的伤,此刻正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听见周虎的嚎叫,他抬起眼皮,没什么好气地哼道:“嚎什么?若非你昨夜那般拼命,不知进退,何至于伤得如此之重?活该受这番罪!”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也带着虚弱,但刻薄起来却分毫未减。
周虎扭过头,瞪着他:“要不是为了护着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老子能挨这一刀?你倒好,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要你护了?”林睿颖反唇相讥,“若非我及时发现后院柴堆,你我早已成瓮中之鳖!论起功劳,我当居首,你这莽夫,不过是出了几分蛮力罢了!”
老妇人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争吵,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又了然的微笑,摇了摇头,手下动作不停,将捣好的草药仔细敷在周虎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部分灼痛,周虎舒服地叹了口气,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就配扔扔石子,画个乌龟……哎哟!”
话未说完,老妇人恰好按压到伤口深处,疼得他瞬间噤声。
林睿颖的伤包扎好了,他活动了一下依旧刺痛的手腕,目光落在周虎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上,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老妇人早已熬好、此刻正温着的汤药,递到周虎面前:“喝了。”
那药碗里黑乎乎一片,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
周虎瞥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什么玩意儿?能喝吗?别没被刺客砍死,倒先被你毒死了!”
“毒死你倒清净!”林睿颖把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怼到周虎脸上,“这是按师叔留下的方子配的,活血化瘀,防治发热。你爱喝不喝,若是半夜发起高热,烧成了傻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周虎看着他明明关心却偏要作出一副嫌弃模样的脸,心里莫名地一软,那股子倔强劲儿忽然就泄了。
他接过药碗,触手温热。
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那苦涩至极的汤汁灌了下去。
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他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喏。”林睿颖又递过来一小碟蜜饯,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去去苦味。真是……比小孩子还难伺候。”
周虎看着那碟晶莹的蜜饯,愣了一下,随即抓起一颗塞进嘴里,浓郁的甜意瞬间在口腔中化开,驱散了令人作呕的苦。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多事。”
老妇人敷好药,重新为周虎包扎妥当,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收拾了东西,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周虎趴在床上,药力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伤处的疼痛变得钝了些,倦意如潮水般涌上。
他侧过头,看见林睿颖正坐在窗边,就着熹微的晨光,小心地展开那本几乎用性命换来的账本,逐页检查是否有损毁。
他的侧脸线条清俊,长睫低垂,专注的神情与平日吵架时判若两人。
只是那脸色依旧不好看,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你的胳膊……”周虎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也伤了吧?别逞强。”
林睿颖检查账本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小伤,不碍事。”
他左臂衣袖下,确实也有一道被刀锋划破的口子,虽不深,但行动间也隐隐作痛。
周虎沉默片刻,忽然朝着林睿颖的方向,将自己之前扔过去那个小药瓶又推了推。
“还有一点……你自己处理一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别扭的强硬,“别……别留下疤。”
读书人,身上留了疤总是不好看的。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林睿颖却似乎听懂了。
他抬起头,看向周虎。
周虎已经飞快地把头转了回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发红的耳根。
林睿颖看着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周虎刻意回避的背影,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微痒的涟漪。
他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拿起药瓶,走到房间角落,背对着周虎,自行处理臂上的伤口。
午后,周虎因失血和药力作用沉沉睡去。
林睿颖却不敢深眠,强打着精神,一边守着门口和窗户的动静,一边继续研究那本账册,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知府及其同党罪证的蛛丝马迹。
到了夜里,周虎果然发起了低热。
他睡得极不安稳,伤口疼痛,加之梦中似乎仍在与人搏杀,身体不时抽搐,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林睿颖被他动静惊醒,探手一摸他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他心头一紧,立刻起身,用冷水浸湿了布巾,覆在周虎额上,又按照老妇人所教,用棉絮蘸了温水,一点点滋润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周虎在昏沉中感到额上的清凉,烦躁地挥动手臂,差点打翻水碗。
林睿颖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腕,低声喝道:“别动!”
或许是这声呵斥起了作用,周虎竟真的安静下来,反手紧紧攥住了林睿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林睿颖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反而引得周虎眉头紧皱,呓语声更急。
看着他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潮的脸,以及即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林睿颖最终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抓着,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用另一只自由的手,不时更换着周虎额上的布巾。
夜深人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屋内,只有周虎粗重的呼吸声和布巾拧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林睿颖看着周虎沉睡中褪去了平日张扬桀骜、显得有些脆弱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莽夫,鲁莽、冲动、说话不经大脑,常常气得他火冒三丈。
可也是这个人,会在危难时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他,会因他受伤而暴怒,会在他遇险时拼死相护,甚至在这种神志不清的时候,依旧抓着他不敢放手。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林睿颖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纵容。
他就这样守着,直到后半夜,周虎的体温终于渐渐降了下去,紧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松懈下来,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林睿颖这才轻轻抽回自己早已麻木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周虎沉睡的侧脸,久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