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
码头上满是湿漉漉的水汽。
几只灰白色的海鸟停在缆桩上，歪头盯着下方忙碌的搬运工。
雷恩走在前面。
莉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那个名叫莫尔的管事没来，给他们带路的是个干瘦的男人。
这人穿着极宽大的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一路上都在吸溜鼻涕。
“两位，前面就是交易所了。”
瘦子指了指前方一座灰扑扑的建筑。
那是镇中心最高的房子。
三层楼高，外墙用黑色的岩石砌成，只有靠近屋顶的位置开了几个装有铁栏杆的小窗，显得阴森又压抑。
门口站着两排守卫。
这些人手里不再是火枪，而是清一色的宽刃砍刀。
刀刃上涂着防锈油，在晨光下并不反光。
雷恩扫了一眼那些刀。
钢口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
路过的岛民都绕着这栋楼走。
即便不得不经过，也会压低帽檐，加快脚步，不敢多看一眼。
“这地方气氛不太对。”
莉娜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道。
雷恩没有回头。
“钱在谁手里，规矩就在谁手里。”
他只回了这一句。
瘦子领着他们走到大门口。
守卫并没有阻拦。
显然，莫尔已经打过招呼了。
一进大厅，光线骤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辛辣。
大厅很宽敞。
但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柜台，柜台极高，足有一米五。
普通人站在柜台前，只能仰着头看上面的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干枯的老头。
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只有半边镜片的眼镜。
他手里拿着一个算盘，那算盘不是木头的，而是纯铜打造的。
每一次拨动，都会发出“叮叮”的脆响。
瘦子走上前，踮起脚尖，敲了敲柜台的木板。
“先生，这就是莫尔管事说的客人。”
老头没抬头。
他的手指依旧在算盘上飞快地跳动。
“等着。”
老头嘴里蹦出两个字。
瘦子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不敢再出声。
雷恩没说话。
他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翘起腿，闭上了眼睛。
莉娜看了一眼雷恩。
她知道，这是让她先谈的意思。
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先用生意人的方式。
莉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柜台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专业。
“您好，我是不屈者号的航海士。”
“我们需要采购一批木材和金属配件。”
老头的手指停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抬头。
“单子。”
莉娜打开笔记本，撕下一页写好的清单，递了上去。
老头伸出两根枯枝般的手指，夹过那张纸。
他眯着那只独眼，扫了一眼。
“黑铁木，五吨。”
“精炼黄铜，两百公斤。”
“高强度铆钉，一千枚。”
老头念着清单上的内容，声音干涩沙哑。
读完最后一行，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没有。”
回答得很干脆。
莉娜愣了一下。
“怎么会没有？我们在港口看到了堆积的木材，其中就有黑铁木。”
老头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黝黑且粗糙。
“那是给海军备的货。”
老头把算盘拨得震天响。
“这里的规矩，好东西先供军方，次一等的给商会，剩下的垃圾才轮得到你们这些路过的野船。”
莉娜皱起眉头。
这显然是推托之词。
这片海域的海军支部离这里很远，而且那种货色根本不需要这么高端的木材。
“我们可以加价。”
莉娜说道。
“按照市价，黑铁木每吨是一万两千贝利。”
“我们愿意出两万。”
这是一个很有诚意的价格。
甚至可以说是溢价收购。
老头笑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两万？”
他摇了摇头。
“小姑娘，你的行情表早就过时了。”
老头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在这里，黑铁木每吨十万。”
莉娜的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出去。
“十万？！”
她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
“这是抢劫！”
“就算是伟大航路的七水之都，最顶级的宝树亚当残料，也就是这个价格！”
“这里只是伟大航路前半段的一个补给点！”
莉娜作为学者的理智受到了冲击。
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数据。
“根据最新的物价指数，哪怕算上运输成本和风险溢价，合理的浮动范围也不应该超过百分之三十。”
“你们这是垄断暴利，是违反规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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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那只独眼盯着莉娜，目光浑浊而冷漠。
“规则？”
老头嗤笑一声。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在这座岛上，铁松家族就是规则。”
“我的算盘，就是规则。”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打算盘。
“爱买不买。”
“不想买就滚。”
“下一位。”
其实并没有下一位。
大厅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只有那个缩在墙角的瘦子。
莉娜气得胸口起伏。
她在奥哈拉读过很多书，学会了很多道理。
但在大海上，道理有时候是最没用的东西。
尤其是在面对这种地头蛇的时候。
莉娜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层坚硬的壁垒。
无论她的逻辑多么严密，引用的数据多么详实，对方只用一句“规矩”就能全部顶回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
看向那个坐在长椅上的男人。
雷恩依旧闭着眼，他并没有睡着。
但在莉娜看向他的那一瞬间，雷恩的眼皮动了动。
他在闻。
不是闻这屋子里的霉味。
而是在闻情绪。
那个老头的贪婪，散发着令人反胃的油腻腥气。
那个带路人的恐惧，带着一股酸臭。
还有莉娜的愤怒和无奈。
雷恩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平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一瞬间，原本懒散的气势变了。
锋芒毕露，杀意隐现。
那个带路的瘦子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雷恩走到柜台前。
他没有看那个老头，也没有看那个算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那是昨天剩下的金珠，还有一部分是从巴洛克工作社船上搜刮来的硬通货。
咚。
袋子落在柜台上。
实木的柜台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的算盘声停了。
雷恩的手按在袋子上。
“十万一吨。”
他的声音不大，很平淡。
“我要看货。”
“现在。”
老头那只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手想要去拿那个钱袋。
雷恩的手指松开了。
老头一把抓过袋子，解开绳子看了一眼。
金灿灿的光芒映在他的镜片上。
那种贪婪的味道更浓了。
“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老头把钱袋塞进怀里，脸上的深纹挤在一起，满是得意。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串钥匙，丢给那个带路的瘦子。
“带贵客去三号货场。”
“挑好的给他们看。”
瘦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连连点头。
“是，是，我这就带路。”
莉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发堵。
她费尽口舌讲了半天道理，不如这一袋子钱砸下去有效。
这就是这片大海的真实。
雷恩转身往外走。
路过莉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别想太多。”
雷恩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掌很有力。
“有些门，用钥匙打不开，就得用锤子砸。”
莉娜咬了咬嘴唇，合上笔记本，跟了上去。
……
三号货场在交易所的后面。
那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堆场。
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咔嚓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树脂的味道。
还有海风带来的咸味。
“这……这就是你们说的好货？”
莉娜指着面前的一堆木头，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一堆所谓的“黑铁木”。
确实是黑色的。
但表面布满了霉斑，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青苔。
显然是在雨里淋了很久。
而且这些木头弯弯曲曲，上面全是树结。
别说做龙骨，就是拿来烧火都嫌烟大。
瘦猴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尴尬。
“小姐，这已经是场里最好的了。”
“前阵子下了几场暴雨，没来得及盖……”
“这就是十万一吨的货？”
莉娜捡起一根木条，稍微一用力。
啪。
木条断成了两截。
里面已经被虫蛀空了。
“这是垃圾！”
莉娜把断木扔在地上。
她看向瘦猴。
“带我们要去一号库。”
她在来的路上做了功课，知道一号库才是存放顶级物资的地方。
瘦猴脸色一变。
“那个……一号库只有族长和大管事能进，钥匙不在刚才那串里……”
他又开始推脱。
眼神闪烁，不敢看莉娜。
雷恩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堆烂木头旁边，鼻子轻轻动了动。
周围的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气味的线条。
海风的咸味被过滤掉。
霉味被屏蔽。
那些杂乱的信息被一层层剥离。
剩下的一股味道，清晰得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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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厚重、醇香的味道。
带着岁月的沉淀，还有一种类似金属的冷冽气息。
真正的黑铁木。
而且是经过特殊处理，浸泡过桐油和防腐剂的上等货。
这味道不是从这堆垃圾里发出来的。
雷恩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了这片露天堆场，看向了更深处。
那里有一堵墙。
很高的围墙。
墙头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十米就有一个了望塔。
那股诱人的香气，就是从墙后面飘出来的。
而且，雷恩还闻到了别的味道。
枪油味。
火药味。
还有那种只有精锐战士身上才会有的，汗水混合着荷尔蒙的味道。
那是重兵把守的气息。
“那是哪？”
雷恩抬起手，指了指那堵墙。
瘦猴顺着雷恩的手指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别指！别指！”
他慌忙想要按下雷恩的手。
“那是禁区！”
“是铁松家族的私库！”
“要是被上面的人看见我们在窥探，是要掉脑袋的！”
雷恩收回手。
他看着瘦猴那副快要吓尿裤子的样子，嘴角冷笑。
“私库？”
“刚才那个老头收钱的时候，可没说这钱只能买垃圾。”
瘦猴快哭了。
“大爷，您就别为难我了。”
“那地方别说进去，就是靠近五十米都会被射成筛子。”
“这里的货您要是看不上，那我也没办法，钱……钱是不退的。”
这是一场骗局。
从一开始就是。
那个老头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好货。
他只是想把这帮外乡人的钱袋子榨干，然后随便扔几根烂木头打发走。
如果不服？
那就看看周围那些渐渐围上来的守卫。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打手正拿着棍棒和砍刀，不怀好意地往这边凑。
莉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雷恩……”
她低声喊了一句。
雷恩摆了摆手。
示意她放松。
“既然这里的货不好，那就算了。”
雷恩转过身，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认栽的样子。
“我们走。”
莉娜愣住了。
走？
这二十万贝利就这么打水漂了？
而且没有木材，不屈者号怎么修？
“可是……”
“走。”
雷恩重复了一遍。
他迈开步子，大步朝着出口走去。
那些围上来的守卫见这两人这么识相，也都停下了脚步，发出一阵哄笑。
“算这小子识相。”
“又是两个冤大头。”
“今晚有酒钱了。”
嘲笑声从身后传来。
莉娜跟在雷恩身后，气得咬牙切齿。
一直走出了交易所的大门，走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巷里。
莉娜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要走？”
“他们明明是在欺诈！”
“我们完全可以……”
“可以什么？”
雷恩停下脚步，靠在沾满青苔的石墙上。
他看着气鼓鼓的莉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雪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你是想在那杀人，还是想把交易所拆了？”
莉娜语塞。
确实。
如果在那里动手，就会惊动整个镇子的守卫。
到时候别说修船，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可是那二十万……”
“那是门票。”
雷恩把雪茄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如果不交那笔钱，怎么能进到这里面？”
“如果不进来，我又怎么能闻到真正的好东西在哪？”
雷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那堵墙后面，才是我们要找的。”
“真正的黑铁木，还有更高级的东西。”
“味道很正。”
莉娜愣了一下。
她看着雷恩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既然他们不讲商业规矩。”
雷恩把那根没点燃的雪茄咬成了两截。
嚼碎了烟叶，吐在地上。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过野兽捕食前的光芒。
“那我们就换一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