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太甚！”
拉姆手里的斧头狠狠剁在了一截废木料上。
木屑四溅。
这个身材矮壮的船匠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暴起。
他胸口的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那帮混蛋把那种朽木当宝贝卖给我们？”
“还要十万一吨？”
拉姆拔出斧头，又是一记狠劈。
“我在西海造了这么多年船，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心！”
“我要去砍了那个老东西的柜台！”
周围几个学徒也满脸怒容。
他们都是跟了一路的兄弟。
看着自家船长被人这么戏耍，谁都不好受。
“带上家伙！”
“去把那个交易所砸了！”
一只手按在了拉姆的肩膀上。
很稳。
拉姆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头。
看到了雷恩那张平静的脸。
“船长……”
拉姆咬着牙。
“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们有钱，但不是傻子。”
雷恩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镇子，说道。
“我有说过要咽下这口气吗？”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拉姆挠了挠头。
“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再高兴一晚上。”
雷恩吐出一口烟圈。
“毕竟是最后一次高兴了。”
周围的学徒们互相看了看。
原本躁动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他们太熟悉雷恩这种语气了。
每当船长这么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
“都散了。”
雷恩摆了摆手。
“留两个人值夜，其他人滚去睡觉，明天有的忙。”
学徒们很快散去。
拉姆捡起地上的斧头。
嘿嘿笑了两声。
“我这就去磨斧头。”
他也走了。
甲板上只剩下海风的声音。
他转身走向船舷。
莉娜站在二层甲板的阴影里。
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航海日记。
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雷恩。
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
这种默契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雷恩向她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
他翻身跃出了船舷。
身影没入黑暗。
莉娜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回船长室。
她摊开桌上的海图，在铁松家族控制的这片海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
铁松镇的夜晚很吵，不是那种热闹的吵，而是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
不知名的虫子在树丛里嘶鸣，声音尖锐，不停地刺激着耳膜。
这种声音掩盖了很多动静。
比如脚步声。
雷恩走在小巷的阴影里，他的动作很快，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风行者之息】让他的身体极轻，几乎失去了重量。
脚尖落地，力量被完美地分散，连地上的积水都没有溅起。
这是一次踩点。
既然对方不想做生意，那就不做了。
雷恩穿过两条街道。
避开了三波巡逻队。
这里的守备力量确实比普通的小镇要强。
那些巡逻的卫兵手里拿着不是劣质的土枪。
而是海军那种制式的连发步枪。
甚至还有牵着狼狗的小队。
雷恩停在一处屋檐下，前面是个路口。
两个卫兵正蹲在路灯下抽烟，那条狼狗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似乎是睡着了。
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气味分子构成了新的画面，劣质烟草的味道，狼狗身上的腥味，还有枪油的味道。
“喂，听说了吗？”
一个卫兵吐出一口浓烟。
“今天港口来了艘大船。”
“看起来很有油水。”
另一个卫兵嘿嘿笑了一声。
“早就传遍了。”
“那船上有个女人。”
“长得那个带劲。”
“听说还是个戴眼镜的文化人。”
雷恩站在阴影里。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把手插进了口袋。
摸到了那把匕首的柄。
“少主已经发话了。”
第一个卫兵压低了声音。
“他说那个女人不错。”
“想弄到府上去玩玩。”
“这次特意让交易所那边开了个天价。”
“就是为了逼他们动手。”
“或者是逼他们求饶。”
“只要那些外乡人敢闹事。”
“我们就有理由扣船抓人了。”
另一个卫兵点了点头。
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这招百试百灵。”
“上个月那个路过的商队不就是这么栽的吗？”
“男的全剁碎了喂狗。”
“女的现在还在少主的地下室里关着呢。”
“啧啧。”
“这帮外乡人也是倒霉。”
“到了咱们的地盘，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那条趴在地上的狼狗突然抬起了头。
它朝着雷恩藏身的方向抽了抽鼻子。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它闻到了什么。
不是气味。
而是一种让它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
杀意。
“怎么了？”
牵狗的卫兵拽了拽绳子。
“发什么神经。”
狼狗呜咽了一声。
夹着尾巴缩到了卫兵腿后面，那种恐怖的感觉消失了。
路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雷恩已经离开了，他没有动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两个杂兵的命不值钱。
留着他们，反而能让接下来的戏更好看。
雷恩在屋顶上飞奔。
他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个老头有一句话没说谎。
好东西确实都在墙后面，也就是铁松家族的私库。
那是一座独立的大院，位于镇子的西北角，背靠着一座小山丘，周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物。
墙头高达五米，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岗哨。
这里的防御级别甚至比某些海军支部还要森严。
雷恩趴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
他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看似无懈可击，但在【狩猎者直感】的感知下，所有的防御都有漏洞。
西北角的那个探照灯转动的频率比其他的慢半秒，大概是机械轴承老化了。
这就是机会。
雷恩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人从树冠处腾空跃下。
他在草丛中翻滚。
避开了第一道光柱。
然后在那个老化的探照灯转向的一刹那。
冲到了墙根下，没有丝毫停顿，手指扣住墙砖的缝隙，发力，身体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诡异的扭身。
落地无声。
这里是仓库的背面，也是监控的死角。
雷恩贴着墙壁。
四肢发力，快速向上攀爬，他找到了一个高窗。
窗户很高，而且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上面焊着铁栅栏。
但这难不倒雷恩，他的手握住了两根铁条，【巨人之握】发动，力量在他手臂的肌肉纤维中爆发。
没有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铁条迅速弯曲变形，向两侧张开。
雷恩钻了进去，落在一条横梁上。
仓库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天窗洒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机油、木材、防腐剂。
还有血，很浓的血腥。
雷恩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这仓库很大，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左边堆满了木材，全都是黑铁木。不是那种发霉的垃圾，而是真正的极品。每一根都像是黑色的玉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种品质，哪怕在七水之都也属于特供品。如果用来强化不屈者号，绝对能让船体的强度提升一个档次。
雷恩的视线移向右边。
那里的景象就没有这么美好了，那里堆着杂物，或者是被当成了杂物的东西。
那是十几具尸体，被粗糙的麻布随意盖着。
有的手脚还露在外面，看穿着不像是本地人。
有穿着西装的商人。
有穿着水手服的船员。
甚至还有穿着花裙子的女人。
这些人显然死去没多久，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在水泥地上汇聚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洼地，一群苍蝇在上面盘旋，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雷恩看着这一幕。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这正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闻到了。
那些尸体上残留的恐惧，绝望，还有不甘。
这就是那个老头口中所谓的“规矩”。
把过路的肥羊宰了，把肉吃了，骨头扔在仓库里发烂，然后继续等待下一批倒霉蛋。
很不巧，雷恩他们就是下一批。
“有点意思。”
雷恩站在横梁上，低声自语。
本来，他只是想拿点木头，做个梁上君子。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海贼。
抢劫这种事属于本职工作，不需要什么心理负担。
但现在，情况变了。
对方不仅仅是想敲诈一笔钱。
他们想要人，想要船，想要命。
那个老头的算盘打得很响。
甚至把他雷恩也算计进去了。
可惜。
有些东西是不能算计的。
雷恩重新看了那堆黑铁木一眼。
记住了存放的位置。
然后他顺着原路返回。
拉开的铁栅栏被他重新捏回了原状。
虽然有点扭曲，但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没人会注意这点细节。
撤退比潜入更容易。
雷恩轻车熟路地翻过围墙，避开巡逻队，消失在夜色中。
……
半小时后。
不屈者号。
船长室的灯还亮着，莉娜还在画图。
她在计算如果不使用黑铁木，是否有替代方案。
虽然希望渺茫，但作为一名学者，她习惯做好最坏的打算。
门被推开了。
一股凉气涌了进来。
莉娜抬起头。
雷恩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潮气，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雷恩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怎么样？”
莉娜放下笔，推了推眼镜。
“货很好。”
雷恩放下杯子，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足以支撑你那个‘静谧之牙’的设计方案。”
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但是他们不卖，对吗？”
“他们当然不卖。”
雷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双腿交叠。
姿态放松。
“那是他们用来钓鱼的饵。”
“鱼饵怎么会卖给鱼呢？”
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雷恩话里的意思。
“他们想黑吃黑？”
雷恩点了点头。
“仓库里不光有木头。”
“还有十几具尸体。”
“大概是上一批不想守规矩的客人。”
莉娜的手指抓紧了桌沿，指节有些发白。
虽然早就猜到这个家族不干净，但听到这种赤裸裸的暴行，还是让她感到愤怒。
“那我们怎么办？”
莉娜看着雷恩。
“既然他们不卖，我们也不可能抢。”
“如果直接进攻家族驻地。”
“会被判定为对平民城镇的袭击。”
“那样海军介入的速度会非常快。”
“我们的悬赏金还没高到可以无视海军本部的程度。”
莉娜的分析很冷静。
这也是她作为参谋的价值。
哪怕再愤怒，她也能理清利弊。
雷恩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在此之前顺手牵来的铁松家族徽章。
在指间翻转。
“谁说我们要抢劫？”
“我们是受害者。”
雷恩把徽章拍在桌子上。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
“那我们就把灯打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远处那座黑漆漆的城镇。
“我们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公开的、合法的、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去把那些木头拿回来。”
“顺便。”
“教教他们什么是真正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