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他段祺瑞要在这风雨飘摇、众叛亲离的当口。
以这苍白无力的“正统”名分,去正面接下杨不凡那挟新胜之威、举国瞩目之望的“国防军”的全部压力。
这无异于在名义上接过一个早已资不抵债、内部股东各怀鬼胎、外部债主手持利刃逼上门来的“破产公司”!
他不仅要独自面对“债权人”冷酷无情的清算,还要提防“内部股东”的随时倒戈与背后捅刀。
这不再是令人心醉神迷的权柄,而是一副将他牢牢锁在旧时代沉船上的冰冷枷锁!
这不再是光耀门楣的荣耀,而是一块预先为他政治生命镌刻好的、充满讽刺的墓志铭!
更深层的绝路在于,一旦他段祺瑞接下这个“大元帅”头衔。
在法理上,他就站在了与“中华民国临时国防军政府”及其“国防军”直接对立的位置上。
而国防军高举的旗帜是什么?
是“抵御外侮”!
是在向整个协约国集团宣战!
在这个民族情绪被空前激发的关头,他若以“北洋政府大元帅”之名与国防军开战,将何以自处?
岂非等同于在天下人眼中,与入侵的列强沆瀣一气,联手打压“自己人”?
岂不是坐实了“阻挠中华崛起”、“甘为列强前驱”的骂名?
这是一条从一开始就注定众叛亲离、千夫所指,绝无任何政治前景与民意基础的死路、绝路!
袁世凯将段祺瑞眼中那转瞬即逝的贪婪,与随之而来的冰冷清醒尽收眼底。
心中既有一种算计被看穿的无奈,更有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悲凉快意。
他那苍白干裂的嘴角,那抹玩味而扭曲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
却也因此显得更加虚弱,更加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凄厉。
他喘着气,用那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的嘶哑声音,补完了那句充满无尽嘲讽与末日感的话语。
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诅咒:
“今后民国的一切军事防务就都归你管了如何?”
话音入耳,段祺瑞心中一凛。
他迅速抬起眼帘,极快地扫了病榻上那形容枯槁的老人一眼,暗骂道:
这老家伙,都快咽气了,还不忘最后摆我一道,想拉我垫背!
他心中瞬息万转。
若是早些时日,在北洋集团这艘大船尚未被袁世凯称帝的昏招撞出无数裂痕,内部还未四分五裂到如此地步的时候。
这个“全国陆海军大元帅”的职位,他段祺瑞必定会视为理所当然的进阶,欣然受之。
并以此整合力量,角逐天下!
或者,再晚上一些时日。
等到东北国防军与协约国干涉联军,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争有了明确结果。
最好是国防军不敌联军,至少也是惨胜之后实力大损,暂时无力也无暇挥师入关。
到那时,面对一个虚弱许多的杨不凡和一个稍显稳定的关外。
这个“大元帅”的头衔或许也还有些许操作空间,值得冒险一接。
可现在?
现在这个当口!
关外是磨刀霍霍、士气如虹的七万新胜之师!
关内是人心离散、号令不行的烂摊子。
若头上还顶着“阻碍抗击外诲”的滔天骂名风险
此刻接过这纸委任,不是勇挑重担,而是自寻死路!
是跳进一个早就挖好的、注满了沸油的深坑!
电光火石间,利弊已权衡至清。
段祺瑞压下心中那丝对“大元帅”名器本能的不舍与悸动。
面上迅速换上一副诚惶诚恐、自知斤两的神色,对着病榻深深一躬,语气“恳切”而“坚定”地回绝道:
“大总统说笑了!如此关乎国运之重任,非德高望重、众望所归者不能担当。
以卑职之浅薄资历与微末威望,实不足以服众,更遑论统帅全局?
眼下时局艰难,正需大总统您这等擎天之柱稳住大局。
北洋数十万弟兄,也还需要您这杆大旗指引方向啊!
卑职万万不敢僭越!”
随着段祺瑞这番“恳切”推拒,却又暗含机锋的话语在室内回荡、消散,房间内再次陷入了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只有角落炭火盆中,银霜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在这死寂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某种不祥的计时。
面对段祺瑞这般既想维持抵抗姿态、又不肯在名义上接过最高责任,更不愿消耗自身实力的“精明”算计。
病榻上的袁世凯究竟会作何回应?
是冷笑揭穿?
是无奈妥协?
还是另有出人意料的安排?
朱家宝、雷震春等人皆屏息凝神,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在那张笼罩在病气与暮色中的脸庞上。
静静等待着这位虽已日薄西山。却依旧掌握着名义上最终裁决权的老人,发出或许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后一项重要指令。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袁世凯双目紧闭,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是在闭目沉思,权衡着这盘残局中每一颗棋子的分量与可能的走法。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方才那番言语交锋已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神。
不得不借此片刻的沉默,来艰难地积攒一丝开口的气力。
然而,命运——或者说,这崩坏时局本身的动荡,似乎并不打算给予这垂危的政权,以任何喘息与从容决策的机会!
“咚咚!咚咚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之中,那扇紧闭的房门之外,竟再次响起了清晰而急促的叩门声!
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之上。
室内众人无不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方向飞快地瞥去。
随即,又立刻收回,重新维持着表面上的庄严肃穆。
然而,每个人心底都禁不住泛起同一个惊疑不定的念头:
今日究竟是何缘故?
怎地接二连三,尽是这等不得不打断大总统静养、显然非同小可的“紧急大事”?
莫非,这大厦将倾的前夜,所有积压的危机与变数,都要赶在这最后一刻,一并爆发出来吗?
“什么事?!”
依旧是袁克文那强压着怒火、却因焦虑而显得愈发阴沉的询问声。
雷震春带来惊天噩耗,段祺瑞紧随其后前来施压。
这两番搅扰已让他父亲袁世凯呕血伤神,病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下去。
身为人子,袁克文心中如何不痛,如何不怒?
他恨不得将所有打扰者都拦在门外。
可他更清楚,他父亲此刻仍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大总统。
即便权势早已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虚幻,即便政令难出府门。
但那套法统的名分依旧存在,仍有一批或出于利益捆绑,或源于旧日情谊的“忠心部属”。
在表面上,仍需仰赖他父亲袁世凯这块旧招牌来“统率”与维系。
这最后一点名义上的价值,或许也是袁氏家族眼下仅存的、微弱的护身符与影响力所在。
因此,尽管心中充满了愤怒与不忍。
袁克文还是不得不强迫自己,忠实地履行起作为父亲意志延伸与过滤器的职责,处理这些无法完全规避的“政务”。
门外,侍从官的声音比先前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他仿佛预感到自己带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回回禀大总统,二公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是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的杨杏城杨大人,已经到了府上。
杨大人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立刻面禀大总统,片刻耽误不得。
他还特意强调是关于山海关方面的最新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