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肆虐一夜的风沙终于平息,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的黄色。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布满碎石的坡地时,“徘徊镇”的全貌,终于如同一个匍匐在废墟上的丑陋巨兽,展现在他们眼前。
那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城镇。它更像是一个由无数废弃载具、生锈的集装箱、破烂帆布和粗陋焊接的金属板材强行拼凑而成的巨大巢穴。外围是用扭曲的钢筋和报废的车辆外壳垒砌的、参差不齐的“城墙”,上面布满了铁锈、干涸的深色污渍以及各种粗糙的涂鸦。几座由旧时代起重机骨架改造的了望塔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隐约可见持枪人影在晃动。
唯一像样的“大门”,是一个被切割开的巨型运载飞船的残骸舱口,两侧站着十几个吊儿郎当、装备杂驳的守卫。他们眼神贪婪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如同秃鹫在审视腐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浓烈的气味——劣质燃料燃烧的刺鼻味、未经处理的污水臭味、某种粗糙烹饪食物的油腻香气,以及更深层、更难以言喻的绝望与欲望交织的气息。各种语言的叫卖声、争吵声、金属敲击声、引擎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永不停歇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好家伙,这地方够劲儿!”老烟斗咂咂嘴,不知是赞叹还是鄙夷。
卡卡则兴奋地东张西望,鼻子使劲嗅了嗅:“我闻到了!黑市特供的‘跳跳蜥蜴烤串’的味道!还有‘锈水啤酒’!这可是徘徊镇的招牌!”
奥莉维亚皱着眉头,用一块干净的布捂住口鼻:“空气中的微生物和重金属颗粒物严重超标,建议尽量减少暴露时间。
李维则闭着眼,低声道:“能量信号极其混乱生命反应密集至少有七个不同的、强度较高的能量源,分布在不同区域。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林默沉默地观察着。他的左眼微微发热,眼前浮现的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景象,而是一片交织错乱、色彩斑斓的因果之网。无数代表着贪婪、欺骗、暴力、生存、交易的因果线从镇内蔓延出来,如同触手般试图缠绕上他们这支新来的队伍。其中几道格外粗壮和阴冷的线,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恶意,来自那几座了望塔和镇门深处。
“都打起精神。”林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这里,每个人都是猎人,也可能是猎物。瓦力,雷恩,按照计划,分组潜入。保持通讯畅通,遇到麻烦,优先自保,等待支援。”
“明白。”瓦力沉闷地回应,巨大的身躯微微弓起,像一头即将踏入领地的雄狮。
雷恩则点了点头,朝自己的队员打了几个隐蔽的手势,十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内敛,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分散开来,混入前方零散的人流中。
林默、秦月、凯尔文、瓦力以及卡卡作为明面上的小组,径直走向那扇飞船舱门大门。
“站住!”一个穿着破烂皮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守卫头目懒洋洋地抬起手中的破烂步枪,拦住了他们,目光尤其在秦月清丽的脸庞和瓦力那身夸张的装备上多停留了几秒。“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入镇费,每人十个信用点,或者等值的货物。”
凯尔文上前一步,脸上挂起了熟练的、带着几分圆滑的笑容:“这位兄弟,我们是来自远方的商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多包涵。”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一小袋沉甸甸的东西塞进守卫头目的手里,那重量明显远超所谓的入镇费。
守卫头目掂量了一下袋子,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些:“嗯,还算懂事。进去吧,记住,在镇里安分点,别惹麻烦。不然”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他们准备进入时,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疤脸,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收‘灰鼠帮’地盘的新人税了?”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相对整洁但眼神更加阴鸷的瘦高男人,带着几个手下走了过来。他胸前别着一个徽章,图案是一只正在啃噬齿轮的老鼠。
疤脸守卫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似乎有些忌惮对方,强撑着道:“黑牙,这几个人是从我这个门进来的!”
“我不管他们从哪个门进来。”被称为黑牙的瘦高男人冷冷道,“踏进这片区域,就得按‘灰鼠帮’的规矩来。入镇费,每人二十信用点,或者把那小妞留下陪我们老大喝一杯。”他淫邪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秦月身上。
瓦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塔盾微微抬起。凯尔文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林默伸手,轻轻按住了瓦力的手臂。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黑牙。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是如同深潭般幽静。
“我们只是来做生意,不想惹麻烦。”林默的声音很平淡,“这是二十信用点。”他拿出一个小额能量币袋,扔给黑牙。
黑牙接过钱袋,却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得寸进尺地笑道:“现在涨价了,五十。或者”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默的左眼,毫无征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黑牙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只人类的眼瞳,而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吞噬一切的混沌漩涡。无边的恐惧、冰冷的死寂、以及一种自身存在被彻底否定的虚无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仿佛看到自己变成了一具在废土上腐烂的枯骨,被风沙一点点磨灭,不留一丝痕迹。
“呃啊”黑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指着林默,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林默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
黑牙如同被赦免般,拼命点头,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让开了道路,看林默的眼神如同看着最恐怖的恶魔。
疤脸守卫也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看林默一眼,赶紧挥手放行。
走进那昏暗、充满机油和体味的飞船通道,卡卡才小声嘀咕:“老大,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我看他差点尿裤子。”
“没什么。”林默淡淡道,“只是让他看了一眼,他本该拥有的‘未来’的一种可能性。”
秦月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知道,林默只是用混沌火种的力量,极其精微地干扰了对方的感知因果,放大了其内心深处的恐惧。这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凯尔文低声道:“看来这里的势力划分很混乱,‘灰鼠帮’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得尽快找到‘疤面’,建立起稳定的联系。”
穿过不算长的通道,真正的徘徊镇内部景象,如同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在他们面前轰然展开。
狭窄、泥泞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着从锈蚀零件到不明肉块,从破烂书籍到闪烁着微弱能量的奇怪器物的商贩;穿着奇装异服、身上带着各种改造义肢或狰狞纹身的佣兵和冒险者;蜷缩在角落、眼神麻木的乞丐;还有那些在暗处投来审视、算计目光的阴影
声音、气味、色彩所有的一切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乱而又充满病态生机的交响曲。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林默说道,目光扫过街道尽头一家看起来相对完整、挂着“废铁与烈酒”招牌的三层建筑,“然后,分头行动。”
他的左眼微微眯起,感受到那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带着审视与恶意的因果线,并未因为入门的小插曲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这摊浑水,他们已然踏入。而水下的猎食者们,正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