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苗子调赛的赛场被闷热的空气裹着,泛黄的白炽灯悬在球台上方,投下晃眼的光斑,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被踩扁的纸屑,远处裁判桌旁的记分牌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八岁的孙颖莎心上。
她站在蓝色的球台一端,小小的身子挺得笔首,却还是比对面的对手矮了整整一个头。对手是省队里年纪稍长的师姐,胳膊比她粗一圈,握着球拍的手稳得像钉在半空,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视。孙颖莎偷偷攥了攥球拍,橡胶面的纹路硌着掌心,手心的汗己经把防滑带浸得发潮,连带着球拍都有些发滑。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场边,心猛地一沉——田跃祥教练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队里所有的队员,他们全都朝着对手的方向,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加油声一波接着一波涌过来:“加油!打她正手!”“稳住,最后几分了!”那声音像涨潮的海水,顺着耳道往脑子里灌,压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这是教练刻意安排的“特殊待遇”,要磨她的性子,要让她在孤立无援里长出韧性,可此刻,委屈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缠得她鼻尖发酸。
裁判的哨声响起,最后一局的赛点来了。孙颖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慌乱褪去几分,只剩下死死的执拗。她双脚分开,膝盖微微弯曲,重心往下压,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握着球拍的手臂绷得笔首。
发球,她手腕轻抖,小球贴着球台边缘旋转着飞过去,对手侧身一挡,球带着凌厉的弧线弹过来,擦着她的反手位。孙颖莎脚步飞快地交叉移动,身子几乎拧成了一个弧度,反手快撕,球又疾又狠地怼了回去。一来一回间,小球在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残影,撞击台面的“砰砰”声像是鼓点,敲得全场都安静了几分,只剩下队员们此起彼伏的加油声还在耳边回荡。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水汽一点点氤氲开来,模糊了视线,泪珠像小水晶似的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颤巍巍的,只要轻轻一眨眼就会掉下来。可她不敢眨,死死地盯着飞来的小球,握着球拍的手反而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臂上的小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就是现在!孙颖莎捕捉到对手回球的瞬间破绽,左脚猛地蹬地,身子像离弦的箭一样侧冲出去,腰腹发力,手臂狠狠向前挥出,正手爆冲的力道灌满了整个球拍——“啪!”
小球带着破空的声响,擦着球台的边线飞速落地,弹起的瞬间,对手伸手去捞,却只捞到一片空气。
全场的欢呼像是被突然掐断的电流,瞬间哑了下去,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田跃祥教练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下一秒,孙颖莎再也忍不住,积攒了整场的委屈、紧张和疲惫轰然爆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掉,砸在胸前的队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却倔强地昂着头,下巴微微抬起,像只打赢了仗的小公鸡,攥着球拍的手依旧不肯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田跃祥快步走过来,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带着熟悉的温度,温柔地揉了揉她汗湿的头发。感受到那股暖意,孙颖莎的哭声忍不住大了几分,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地说:“教练,我、我赢了”
眼泪还在掉,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打赢后的骄傲,和那份在孤立与委屈里,硬生生闯出来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