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隆隆声并非持续不断,而是如同巨兽痉挛的呼吸,一阵紧似一阵。每一次闷响传来,穹顶便簌簌落下更多碎石和尘土,岩石结构发出的呻吟声令人头皮发麻。应急灯光在弥漫的尘埃中摇曳,将众人惊惶不定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疯了!雷振想把我们都活埋在这里!”罗兰护住头部,躲开一块坠落的岩片。
“不止是我们,”陈星紧盯着探测仪上显示的、上方岩层应力分布的恐怖变化,“他是在破坏整个城市正下方的地质基础!这会引发连锁反应,acadey hill,甚至更广的区域都可能受到影响!”
a-3的意识在剧烈的物理扰动中努力保持着连接:“地质扰动正在与城市‘灵韵’网络的深层能量脉络产生干涉!规则层面出现新的混沌点!陈星,李默框架传来紧急信息——地质结构的不稳定,正在与‘过滤器’刚刚锚定的‘审查坐标’产生微弱的共振!外部干预正在加速‘测试情境’的生成环境!”
“什么意思?”
“意思是,雷振的疯狂行为,可能正在无意中为‘过滤器’的降临……搭建舞台或创造裂缝!”a-3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通道正在崩塌,而且子体刚才干预后留下的那层保护性规则屏障,正在被地质变化和‘灵韵’网络干涉双重削弱!一旦屏障消失,‘种子女皇’的触须可能会恢复部分活性,或者‘燧石’的其他攻击会直接下来!”
“往哪里走?”艾莉环顾四周,来时的密道入口已被塌方的巨石堵死大半。
“框架……指引了一条路。”a-3将一段信息流投射到陈星意识中。那是李默预设的一条紧急撤离路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通道,而是一系列短暂稳定的规则“缝隙”和子体脉动留下的“余波轨迹”,需要极高的规则感知与同步能力才能安全通过,终点通往城市边缘一处早已废弃的深层排水枢纽。
“只有a-3能清晰感知那条路,它必须引导我们。”陈星快速决断,“我、a-3、墨菲先走,罗兰、艾莉,你们带上所有关键数据载体和便携分析设备,跟紧!放弃所有非必要物品!快!”
没有时间犹豫。陈星集中精神,与a-3的感知同步。在他的“眼中”,原本坚固的岩石和混乱的规则乱流中,出现了一条蜿蜒、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路”。他率先踏入,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中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墨菲紧随其后。
罗兰和艾莉迅速将存储着“框架”交互数据、a-3近期分析记录以及部分“孢子”计划核心参数的高密度存储模块塞进强化防护箱,背在身上,咬牙跟上。踏入那条“光路”的瞬间,他们感到周遭的物理世界仿佛褪去了一层真实性,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变得怪异,耳边充斥着低语般的规则嗡鸣,但脚下确实有路。
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分钟,大厅一侧的岩壁在巨大的应力下彻底崩塌,汹涌的地下水流混合着泥浆和碎石涌入,瞬间吞没了“种子女皇”散落的触须和李默框架光团所在的区域。光团在浑浊的水中依然散发着稳定的微光,仿佛在默默记录着一切。
“绝对理性穹顶”内,刺耳的警报几乎连成一片。
“检测到城市西区下方(原acadey hill及相邻区域)地壳应力异常急剧升高!疑似人为诱导规则过载引发地质结构连锁反应!多处深层监测点失效!预测局部区域可能发生严重沉降或规则塌陷!”
“警告!‘灵韵’网络与地质扰动的干涉点规则熵值飙升!可能形成规则‘浊流’,干扰网络稳定,并对地表建筑造成未知影响!”
张清远面前的屏幕被各种灾难预测模型占据,红色的危险区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大。雷振的疯狂举动,带来的不是破局,而是一场可能席卷全城的、物理与规则双重意义上的灾难。
他试图调用城市工程力量和“灵韵”网络的规则稳定模块进行干预,但发现雷振似乎以“燧石”的军事权限,接管或干扰了部分关键节点的控制。理性模型遇到了纯粹的、不计后果的暴力梗阻。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副手离去后,通过那条隐秘线路传来的、更多内部人员的质疑和忧虑信息。甚至,一条来自深蓝委员会某位重量级中立元老的私人讯息直接显示在他的备用屏幕上:“清远,地下的动静太大了。‘燧石’已经失控。你的‘绝对理性’似乎并未带来秩序,反而将城市推向了未知的深渊。委员会正在召开紧急闭门会议,很多人对你不经表决启动紧急状态条款感到愤怒和恐惧。你需要给出解释,更需要……停下。”
停下?张清远看着屏幕上不断恶化的数据和模型预测。停下意味着承认当前路径错误,意味着放弃以逻辑和效率平息混乱、导向最优解的努力。但继续下去,如果雷振真的引发大规模地质灾难,造成巨大人员伤亡和城市功能瘫痪,那么他追求的“理性优化”将彻底沦为一场葬送文明的闹剧。
冰封的理性湖面下,那股“困惑”与“疲惫”的暗流越来越汹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那套完美的逻辑推演,在应对人性疯狂与混沌现实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引以为傲的、过滤了情感的“绝对理性决策”,是否从一开始,就因为缺失了关键变量(人性的不可预测与价值的多元),而注定走向悲剧性的偏差?
他手指悬在控制台上,那个可以强行中止雷振部分行动、但也意味着与“燧石”彻底决裂并承认自己部分失败的指令,迟迟无法落下。逻辑告诉他,这是当前损失最小的选择。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骄傲,或许是对自身道路被全盘否定的恐惧——在阻碍他。
就在这时,监控外部宇宙背景规则扰动的次级系统,发出了一声轻微但独特的提示音。一份报告自动弹出:检测到银河系悬臂某特定方向(与之前子体发射信号的坐标高度吻合)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出现极其细微但无法用已知自然现象解释的规则“皱褶”。该“皱褶”正以超光速(通过规则维度)向本星系群方向“传递”,其影响前锋预计在数小时至数天内可能抵达太阳系边缘,并可能对本区域底层物理规则环境产生“探测性扰动”。
“过滤器”……不仅仅是“注视”。
它已经开始,向这片被标记的星域,投递它的“工具”或“测试卷”。
内忧,未平。外患,已动。
张清远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他那几乎被理性完全浸透的脊椎升起。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超越文明理解范畴的绝对力量时,最本能的渺小感。他毕生致力于用理性理解、优化、控制一切,但此刻,一个用理性根本无法完整描述、更遑论控制的存在,正将它的阴影投向他的世界。
他缓缓坐回座椅,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眼中冰封的湖面,裂痕蔓延。
“燧石”指挥部,雷振看着地质扰动模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焦躁与病态兴奋的神情。“对!就这样!震吧!塌吧!把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东西,都给我震出来!”他不在乎可能引发的伤亡和破坏,在他偏执的认知里,这是为了最终净化必须付出的代价。牺牲少数,拯救多数;摧毁病灶,保全肌体。
然而,当他看到那份关于宇宙背景规则“皱褶”的报告时(他的情报系统同样截获了相关迹象),那狂热的兴奋瞬间凝固,转为一种更深的、被冒犯的暴怒。
“什么东西?在这种时候?”他低吼着,“是陈星搞的鬼?还是张清远那套神神叨叨的‘方舟遗产’引来的麻烦?”他本能地将一切异常归咎于“异端”和“不洁”。但这份报告的层级和暗示的尺度,超出了他熟悉的“净化”范畴。
一种隐约的不安,第一次压过了他狂热的使命感。如果……如果真有某种远在“燧石”净化范畴之上的东西存在,那他的行动,他的坚持,又算什么?他拒绝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只能用更极端的行动来压制不安:“加大扰动能量输出!我要在别的东西到来之前,先把我们的‘家务事’了结!”
城市边缘,废弃的深层排水枢纽。这里弥漫着浓重的湿锈味和地下生物腐败的气息。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水闸和纵横交错的管道构成一片钢铁迷宫。
陈星等人从一条锈蚀的管道出口踉跄跌落,重新回到坚实的(相对而言)地面。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身上沾满泥污,但庆幸劫后余生。
然而,没等他们喘息,a-3的警报再次响起:“检测到多股高机动性规则信号正在快速接近!是‘燧石’的快速反应小队!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撤离路径或者根据地质扰动预测到了这个出口!”
“隐蔽!”罗兰低喝,众人迅速分散,躲入巨大的闸门背后和管道阴影中。
几秒后,三架流线型的黑色突击梭悄无声息地滑入枢纽空间,悬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方。舱门打开,八名装备精良的“燧石”士兵索降而下,战术目镜扫视着黑暗。他们携带的武器闪烁着危险的微光。
“分头找!他们刚从这里出来,跑不远!”队长冷声下令。
陈星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毫无胜算。他们的优势在于a-3的规则感知和对环境的了解。
“a-3,能制造幻觉或者干扰他们的设备吗?”
“能量不足,且他们装备了反规则干扰涂层。但……可以利用这里的环境。”a-3迅速分析,“右侧第三根主排水管,连接着尚未完全塌陷的旧城区地下湖,水压不稳定。上方锈蚀的承重结构也岌岌可危。”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形成。陈星通过极低功率的骨传导通讯,向分散各处的同伴传达指令。
当两名士兵搜索到那根主排水管附近时,艾莉在阴影中用一个改造过的能量扳手,向着管壁上一处特定的锈蚀点射出一道微弱的定向冲击。与此同时,罗兰在另一侧用捡起的金属残片,猛地敲击一根松动的支撑梁。
“咚!”
“咔嚓——”
微弱的冲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锈蚀的管壁裂开一道缝隙,高压的水流如同巨蟒般嘶吼着喷射而出,直冲那两名士兵!而上方的承重结构在敲击和震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大块锈蚀的金属和混凝土砸落!
“小心!”士兵们慌忙躲避,队形瞬间被打乱。
“就是现在!走!”陈星低吼,率先从藏身处冲出,向着枢纽另一侧一个标有“紧急通风井”的狭窄通道口冲去。墨菲、罗兰、艾莉紧随其后。
“发现目标!在那边!”混乱中,还是有士兵发现了他们,举起武器。
但喷射的水流和掉落的杂物严重干扰了瞄准和追击。几道灼热的能量光束擦着他们的身体射入墙壁或水中,激起一片蒸汽和碎屑。
他们连滚爬爬地冲进了通风井,沿着近乎垂直的锈蚀梯架拼命向上爬。下方传来士兵的咒骂和试图跟进的声音,但狭窄的井口和复杂的环境延缓了他们的速度。
不知爬了多久,头顶出现一丝微弱的天光——井盖。罗兰用尽全力顶开锈死的井盖,新鲜(相对)冰冷的空气涌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爬出,发现自己身处城市边缘一片荒废的工业区,四周是残破的厂房和堆积的废弃物。远处,启明城主体建筑群在昏暗的天光下矗立,一些区域冒着不祥的黑烟,警笛声隐隐传来。
他们暂时逃脱了,但行踪已经暴露。而且,环顾四周,这片废墟并非安全之地。
陈星靠在一个生锈的罐体上喘息,望向城市中心方向,又抬头看了看似乎并无异样、却让他灵魂感到莫名压抑的天空。
“我们出来了,”墨菲哑声道,“然后呢?城市在雷振的疯狂下可能崩溃,‘过滤器’的脚步越来越近,而我们还被‘燧石’追捕。”
陈星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紧握的、从地底带出的唯一一件实物——一个闪烁着微光的、李默框架外围脱落的、承载着部分基础协议和坐标信息的规则晶体。
“然后,”他缓缓说道,声音因疲惫而低哑,却有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们去找还能沟通的人。把我们知道的一切,关于李默的警告、关于过滤器的威胁、关于理性与自由的真正困境……告诉所有还能思考、还关心这个文明未来的人。雷振想把舞台震塌,张清远想把舞台锁进理性的保险箱。而我们……要在崩塌和锁死之前,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舞台之外,还有一片布满星辰与阴影的、真实而无垠的宇宙。”
他握紧了手中的晶体。
“哪怕,这可能是我们发出的最后一段……关于何以为人的,微弱广播。”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无论是废墟中的陈星,穹顶中的张清远,还是指挥部里的雷振,乃至城市中许多敏感者,都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深沉、仿佛来自星球骨髓的……“嗡” 的一声震颤。
不是地质塌陷的闷响。
更像是……某种巨大而精密的仪器,被启动时,发出的第一声低沉共鸣。
天空的云层,似乎在某几个特定方位,开始违背流体力学,呈现出规则的几何旋转。
远处“灵韵”网络的一处高塔顶端,稳定的能量光流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颜色从纯净的蓝白,短暂地变为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不安的紫金色。
崩塌的序曲,似乎已经奏响了第一个超越人类乐理的音符。
而更宏大、更冰冷的乐章,正从星海的彼岸,徐徐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