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来自地核深处的“嗡”鸣，并非地震的前兆，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调谐”。如同巨钟被无形之手敲响，振动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物质与能量的底层结构中共鸣。
废弃工业区内，陈星等人感到骨髓都在微微发麻，心跳诡异地与那低沉的“嗡”鸣同步了几拍。空气中弥散的铁锈和尘埃，短暂地在空中悬浮、排列成极简的几何纹路，旋即散落。
“开始了……” a-3的意识传来，带着凝重的确认，“‘过滤器’的‘审查程序’或‘测试情境’……正在与本地时空的底层规则耦合。这不是攻击，是……‘环境设定’。”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远处启明城方向，几座“灵韵”网络高塔顶端的光流再次闪烁，那种无法形容的紫金色光芒持续了更长时间，仿佛纯净的逻辑白水中滴入了异色的染料。更近一些的地方，一片废弃厂房墙壁上斑驳的涂鸦，其色彩和线条如同活过来般开始缓慢流动、重组，逐渐形成一些谁也不认识的、却莫名让人感到“有序”和“含义重大”的诡异符号。
墨菲盯着自己的手背，皮肤下的血管纹路在某种不可见的光照下，隐约呈现出类似分形几何的图案，随即隐去。“它……它在‘格式化’现实吗？用它的规则覆盖我们的规则？”
“不完全是覆盖，”a-3分析着涌入的数据流，“更像是在‘加载背景’或‘设定测试参数’。它在调整我们宇宙局部的某些‘常数’或‘逻辑倾向’，使其更符合‘测试’的需要。看那里——”
众人顺着a-3的指引抬头。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中，云层的诡异几何旋转并未停止，反而在中心区域逐渐“旋”出一个清晰的、巨大的“空洞”。洞内并非宇宙星空，而是一片不断变幻的、由纯粹逻辑光和冰冷数据流构成的抽象景象，仿佛是某个超级意识内部的思维投影直接投映在了天穹上。景象中时而闪过晶体文明的冰冷结构，时而闪过分裂世界的战火与诗篇，时而又是那平衡之舟在混沌浪涛中的剧烈颠簸。
“它在展示‘题库’……”陈星喃喃道，感到一阵寒意，“把我们可能面临的未来，直接挂在天上。这是……压力测试的公开化？”
“绝对理性穹顶”内，张清远面前的所有屏幕，数据流都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重影，仿佛信号受到了不可理解的干扰。但当画面稳定后，显示的内容让他这位理性大师也感到了认知的冲击。
城市监控画面中，部分区域的物理现象出现了“逻辑错误”：一栋建筑投下的阴影与光源角度不符；一条街道上，雨滴向上飘飞；几名市民的影像在监控中诡异地重复着几秒前的动作，如同卡住的录像。
“灵韵”网络核心逻辑链的自检报告，更是触目惊心：“检测到底层规则校验出现无法解释的冲突……逻辑一致性概率下降至873……部分非关键性公理（如因果律的局部线性表现、能量守恒的宏观绝对性）出现‘弹性参数’……警告：外部规则环境正在发生系统性偏移。”
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面前主屏幕上，那代表城市整体“理性优化度”和“社会心理稳定度”的复杂数学模型，其坐标轴和曲线本身，开始发生扭曲、增殖，衍生出他从未定义过的、意义不明的维度和变量。他毕生构建的、用来理解和掌控世界的理性框架，正在被更高层次的存在视为可以随意涂改的草稿纸。
那层保护着他的“绝对理性穹顶”，此刻传来细微的、如同玻璃将裂的“滋滋”声。外部那无法用他现有逻辑完全解析的规则扰动，正在渗透进来。
张清远僵立在控制台前。他试图调用更基础的数学工具去分析这些异常，却发现连数学本身的某些“不言自明”的基础，在此刻都显得不那么牢靠。一种源于理性根基被动摇的、最深层的恐惧，缓慢地攫住了他。他所信仰、所践行的一切，他用以定义自身和世界的标尺，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随意拨弄。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宇宙的尺度上，人类的理性或许只是沙滩上孩子画下的线条，潮水（过滤器）一来，便模糊难辨。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试图将“穹顶”的过滤模式调整到更基础、更数学化的层面，试图滤掉那些“不合理”的感官输入和逻辑冲突，回归到最纯粹的、他认为不可动摇的数学形式中去。
这是他最后的堡垒。数字与公式。
“燧石”指挥部，情况更加混乱。
雷振将军看着战术地图上，代表自己部队的标识信号，有几个突然开始毫无规律地闪烁、跳跃，甚至短暂地从地图上消失又出现。里传来士兵惊惶的报告：
“指挥中心！b-7小队报告！我们面前的街道……长度感觉不对！走了五分钟好像还在原地！”
“空中单位报告！导航系统受到未知干扰！目视参照物与仪表数据严重不符！”
“将军！‘种子女皇’……它刚刚传来一段极其混乱的生物信号，然后……信号源消失了！不是被摧毁，是‘消失’了！”
“闭嘴！都是幻觉！是陈星那些异端搞的规则把戏！或者是张清远的破网络又出问题了！”雷振咆哮着，试图用愤怒压制心中升起的、对未知的恐慌。但他面前的屏幕，那张显示地质扰动和“深潜者”单元状态的地图，其背景的网格线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地图上代表岩层结构的等高线，自己蠕动起来，变成了毫无地质意义的抽象花纹。
物理世界的确定性，正在崩塌。
“启动所有反规则干扰装置！最大功率！给我把这片空间‘钉’回原样！”雷振下令，额头青筋暴起。他拒绝承认有超越他理解的力量在介入。这一定是某种更高级、更隐蔽的“异端技术”，他必须用更强力的“净化”来对抗。
然而，当“燧石”的反规则干扰场全力张开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干扰场与“过滤器”设定的新规则环境产生了剧烈的相互作用。在几个冲突最激烈的区域，空间本身仿佛被“撕裂”或“折叠”了，露出其后光怪陆离的、由纯粹逻辑矛盾和可能性构成的“背景布”。一些士兵和装备被卷入这些短暂的“裂缝”，有的瞬间消失，有的则被“吐”出来时，身体部分呈现出诡异的物质状态（如半透明、几何化），或者精神受到严重创伤，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关于“无限循环”或“冰冷逻辑”的碎片词语。
暴力对抗未知规则，带来了灾难性的反噬。
城市中，普通的市民们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混乱后，一种诡异的“适应”或“麻木”开始蔓延。天空的异象、偶尔出现的违反常识的物理现象、还有“灵韵”网络广播中那越来越频繁的、试图解释“正在进行的规则优化升级，请保持镇定”却显得苍白无力的合成音，都让人们意识到，某种根本性的、无法抗拒的变化正在发生。
一些人躲在家中，紧闭门窗，试图用物理隔绝来逃避。另一些人则走上街头，茫然地望着变异的天空和城市，或聚集在尚未完全失效的公共屏幕前，看着里面扭曲跳动的新闻画面。争论并没有停止，但在这种超越日常经验的宏大异变面前，原先关于“自由”与“秩序”的辩论，似乎突然变得渺小而遥远。人们更关心的是：下一顿饭在哪里？家人是否安全？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在acadey hill的废墟和仍在冒烟的街区，战斗诡异地停止了。无论是苏映真团队的残余支持者，还是“燧石”的士兵，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开始“不正常”的世界。一道墙壁上，昨天激战留下的弹孔，今天看去竟排列成了完美的斐波那契螺旋；一滩水渍，倒映出的不是天空的异象，而是不断变幻的、如同大脑神经元放电般的闪光图案。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诡异的测试场，所有身处其中的人，无论立场、身份、意愿，都成了被迫参与的“考生”。
废弃工业区，陈星将手中的规则晶体贴近额头，让a-3协助读取其中更深层的信息。晶体微光闪烁，一段清晰度更高的李默意识残留浮现：
“若你见到规则自洽，逻辑自明，万物皆循无可辩驳之定理运行——此乃‘过滤器’测试场第一境：‘绝对理则之笼’。旨在测试文明对纯粹逻辑秩序的承受力、依赖度及是否具备‘破格’之想象力。”
“若你见到矛盾丛生，因果倒错，现实如梦幻泡影般不确定——此乃第二境：‘混沌可能性之海’。旨在测试文明在失去确定性根基时的应变力、凝聚力及是否能在混乱中锚定自我。”
“测试非为毁灭，而为甄别。沉溺第一境者，或化为永恒晶体；迷失第二境者，或溶于无序乱流。唯有一者，可觅一线之机……”
信息到此中断，似乎晶体本身也无法承载或传递更具体的“生机”所在。
“两个境界……会交替出现？还是让我们选择进入哪一个？”罗兰问道。
“恐怕是由不得我们选，”陈星放下晶体，望着天空那巨大的逻辑投影和周围开始出现更多细微异变的现实，“测试场已经启动，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在考场里了。李默说的‘一线之机’，或许就是在这两种极端‘境界’的压迫下，找到第三条路——那条动态的、不完美的、保留人性的平衡之路。但这条路的‘答案’，不是预设的，需要我们所有人……用行动去‘写’出来。”
他看向启明城的方向：“张清远很可能正在被拖入‘绝对理则之笼’，他会如鱼得水，也可能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雷振的暴力反抗，则可能将他和他的人更快地推向‘混沌可能性之海’的疯狂深渊。我们必须想办法让更多的人明白现状，至少在疯狂的‘考题’面前，不要自相残杀，那只会让我们集体‘不及格’。”
“但我们怎么接近城市？怎么传播信息？”艾莉看着远处天空中巡逻的“燧石”飞行器黑影，以及地面上偶尔闪过的、明显不自然的规则畸变区域。
a-3的意识波动了一下，指向工业区深处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庞大的旧时代通讯阵列基座残骸：“那里……残留着一些未被‘灵韵’完全覆盖的、非常古老的物理信号中继结构。规则异变似乎激活了它们某些深层的物理属性。我可以尝试……将李默晶体中的核心信息，以及我们关于‘测试场’的解读，编码成一段简短的、高冗余度的基础物理信号（比如特定的电磁波脉冲序列或中微子调制），通过它广播出去。这信号可能很原始，容易被干扰，但正因为它原始，不依赖复杂的规则协议，反而有可能穿透目前混乱的规则环境，被更多不同种类的接收器偶然捕捉到。”
“就像……漂流瓶？”墨菲比喻道。
“是的。扔向混乱海洋的、关于‘我们是谁、我们在哪里、我们面临什么’的漂流瓶。”陈星点头，“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行动吧。”
就在他们开始向通讯阵列残骸移动时，天空中的逻辑投影突然发生了变化。那些闪烁的未来文明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净的、不断自我复制的、无限延伸的完美几何网格。同时，众人感到周遭空气一清，那些细微的、怪异的规则扰动瞬间平复，世界变得异常“清晰”和“确定”。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仿佛遵循着绝对精确的数学定律存在着，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感觉被纳入了一种宏大、冰冷、无可违逆的秩序节奏中。
工业区远处，一名慌不择路跑来的流浪汉，突然停下脚步，他困惑地看着自己双手，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精确、如同机械般的动作和语调，反复计算和念叨着一串越来越复杂的质数。他的眼神失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纯粹的逻辑运算光芒。
“‘绝对理则之笼’……境界已局部降临。测试，正式开始。第一题：面对无限蔓延的、自我证明的‘正确’，汝等文明，是拥抱，是抗拒，还是……另辟蹊径？”
陈星感到自己的思维也仿佛要被那无处不在的、完美的逻辑秩序同化，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和残留的情感来锚定自我。
“抓紧时间……在所有人都变成只会算数的石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