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人一同跨出家门。
二哥陈武主动道:“爹,带小浪去厂里入职的事,交给我就行。”
陈宝善咂巴着嘴里的香烟,含糊着应道:
“让你带过去正好。今天我算看明白了,我就是块一辈子抡锤子的料,入职登记这点事倒简单,可厂办那些弯弯绕绕,我是一窍不通。你路上多跟你弟说说,让他心里有个数。”
陈浪没半分逞能的心思。
二哥虽是保卫科的普通干事,算不上什么官,但在这陌生的轧钢厂里,却是能实打实给自个儿撑腰的人。
有他陪着,至少能先摸清厂里的大致情况,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到了厂门口,陈宝善反复叮嘱陈武照看好弟弟,才跟着涌往车间的工人群体离去。
陈武则先走到岗亭旁,跟站岗的同事低声说了几句,随即转身朝陈浪招手。
“你别看这会儿门口人不多,这只是其中一个大门。”
俩人并肩往里走,陈武一边扫视着厂区,一边介绍,“咱这红星轧钢厂可是厅局级的大厂,光在岗职工就一万多,要是算上家属区的人,三五万都打不住。”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咱们走的这片是主厂区,算内核地界。顺着大门外往边上再走一段,还能看见几个小些的分厂。”
说话间,俩人路过几栋建筑,陈武又道:“那栋就是咱爹干活的车间,旁边那栋亮堂的是一号食堂,专门给车间工人和行政楼的干部们吃饭用的。”
陈浪跟着打量,只见厂区地面全是平整的水泥地,虽有些许磨损的痕迹,却扫得干干净净,比起外面的柏油马路规整多了。
一路走,一路听着二哥的讲解,他心里对这轧钢厂总算有了个轮廓,这轧钢厂不愧是是东城区的支柱产业,规模够大。
建国那会儿这儿还只是个一两千人的小作坊,自打公私合营后就不断扩建,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而且除了本厂区这一万多人,厂里还有好几个下属单位,只是那些单位自负盈亏,和总厂多是业务往来,人数也就没算进来。
“到了,就是这儿。”俩人在一栋灰砖小楼前停下,正是厂部大楼。
“你们厂办的主任姓聂,听说是从部队下来的,来头不小。你以后在他手下做事,手脚麻利点,眼头活泛些。”
他拍了拍陈浪的骼膊,语气又软了几分,“我今天来,主要是给你撑撑场面。往后在这儿上班,别主动去得罪人,但真要是有人欺负到头上,也别忍着,随时来找我。”
“另外……”
二哥说的都是些零碎消息,毕竟不是一个部门,知道的有限,却也让陈浪提前知道了点事。
他默默记在心里,跟着陈武穿过几间敞着门的办公室,最后停在挂着人事牌子的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陈武直接推门领着人进去。
屋里立马有人抬头,见是他,笑着招呼:“哟,陈干事,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
保卫科人不多,陈武又是负责这片局域的,人事处的人大多认得他。
打招呼的是个中年男人,目光很快落在陈浪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陈武直截了当:“这是我弟陈浪,前段时间厂办不是在招人吗,我们街道办觉得他合适,就把他推荐过来了。”
说着,就把揣在兜里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介绍信,顺手展开,扫了两眼,笑着打趣:“可以啊老武,你这天天跟枪杆子打交道的,居然还有个会耍笔杆子的弟弟。”
玩笑归玩笑,他很快正经起来,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去旁边空桌填一下吧,喏,这份是模板,照着填就行,都是些基础信息。”
陈浪接过表格和钢笔,走到旁边的桌子前坐下。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规整利落,不过两分钟就填完了。
中年男人接过表格,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瞥见他的字迹时陡然亮了亮,忍不住赞叹:“王主任这回可算办了件实在事,没再随便往我们这儿塞人。”
见陈家兄弟看过来,他笑着解释:“现在外头岗位紧,以往只要我们这儿有招聘名额,附近街道不管合不合适,啥人都往这儿推。你瞧瞧这字,一看就是个踏实细致的,总算是按要求来的。”
这个解释陈浪听得哭笑不得,只能笑着点头应下这份夸奖。
中年男人一边和陈武闲聊,一边低头核对信息,没一会儿就拿起人事处的印章,啪地盖了上去。
“好了,手续齐了。老武,是你自己带弟弟去厂办,还是我让人领他过去?”
陈浪入职的事算是落定了,至于户籍迁转这类事,是厂里后续该操心的,轮不到他这个刚入职的学徒工费神。
陈武摆手道:“麻烦你带他过去吧,我对厂办那块不熟,去了也帮不上啥忙。”
陈浪对此并不意外。
二哥今天来的目的本就是站台,在人事处露个面,让大伙儿知道他有这层关系就行。
办公室里最藏不住事,用不了多久,陈武陈浪是亲兄弟都事,马上就传到这栋大楼每个人耳朵里。
送走陈武,陈浪又在人事处待了几分钟。
中年男人看了眼时间,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厂办。”
“劳烦刘哥了。”陈浪喊得自然,中年男人也不意外,亲哥带着来的,要是连他姓啥都不知道,那才奇怪。
他摆摆手,语气熟稔:“客气啥,我跟你哥可是老熟人了。”
一路上,刘哥主动跟陈浪聊起厂部的事,知道的比陈武详细不少:
“你们厂办啊,啥都好,就是事儿杂。重活累活轮不上,但厂里大小事都得经你们手,里头的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估计也没功夫特意搭理你。你刚去,要是有啥不懂的,尽管过来问我。”
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还有你们聂主任,是个暴脾气,部队里出来的,做事雷厉风行,最见不得偷奸耍滑的。你在他手下做事,千万仔细些,别马虎。”
陈浪没多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第一天上班,他心里清楚,多听、多看、少说话才是他最应该干的事。
顺着水泥楼梯往上走,俩人很快到了二楼。
厂办就在走廊中间,门敞着,里头隐约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旁边几间屋子,不是各个厂长的办公室,就是处长的。
刘哥先跟厂办里几个抬头看过来的人点头打了招呼,随即朝着一个正叉着腰的大姐喊道:
“李姐,你们部门来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