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
一大家子正围着吃早饭,粗瓷碗里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白面馒头的麦香混着咸菜的咸鲜,漫在不大的堂屋里。
听了二儿子的话,正咬着馒头的陈宝善猛地停下动作,鼓着腮帮子,粗声问道:
“照你这个说法,你弟进了厂办,也只是个工人身份?”
二哥陈武是轧钢厂保卫科干事,一身藏青色工装还带着些利落劲儿,比起父亲这个一辈子守着机床的老工人,他显然更懂招工上的门道。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解释道:“小浪就高中毕业,不符合分配工作的学历要求,又不象我是军队转业,干部身份是铁饭碗里的金疙瘩,没那么容易得。”
工人和干部,在这年代是天差地别的两种身份。
在四九城工人只要阶级清白、肯下力气,谁都有机会当上;可干部编制的门坎高得很,来源就那么几样:要么是大学、中专毕业生统一分配,要么是军队军官转业,再就是极少数凭以工代干提拔上来的尖子工人。
瞧见父亲眉头拧成疙瘩,眼看就要吹胡子瞪眼,陈浪赶紧放下手里的碗,凑上前劝道:
“爹,工人身份就工人身份,您不也是工人出身吗。比起外面那些朝不保夕的临时工,厂办好歹给我个正经编制,这就够好的了。”
其实这结果,他早有预料,只是陈宝善不了解政策,看见是厂办直接招人,就把事情往好处想。
但他不同,一开始盯着这岗位,陈浪图的就是个编制,压根没指望一进厂就当干部。
轧钢厂厂办招人,本就是因为里头缺能写的笔杆子,想找个有文化的好苗子,可再特殊的须求,也得走招工的路子。
陈武想着一会儿要说的事,不愿让亲爹一直绷着脸,也跟着打圆场:
“小浪说得在理,只要进了厂办,编制肯定跑不了,就算以后在厂办待不惯,还能跟着您去车间学手艺。”
这话算是说到了陈宝善心坎里。
他最怕的就是儿子连个编制都混不上,那他前阵子三天两头跑街道办、托熟人,可就真白忙活了。
现在这样挺好,他不求陈浪能有多大能耐,只要解决了编制,往后就不用怕被赶到乡下就足够了。
“好了好了,大清早的,犯不着动气。”
母亲刘秀丽见气氛缓和些,赶紧放下手里的锅铲,用围裙擦了擦手,打断了话头,
“既然工作的事定了,咱就抽个空给小浪安排场相亲。”
刘秀丽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立业的事她不懂,最上心的还是儿子成家。
一听相亲俩字,陈浪顿时头大如斗。
上辈子二十好几被催婚的滋味还没忘,这辈子居然又要再来一遍。
好在他现在才十九,比起上辈子,总算还有点年龄优势。
“我才十九岁,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呢,这事急不得!”
按1951年的婚姻法,现在男方得满二十岁、女方满十八岁才能结婚。
可政策归政策,现实里,十六七岁就成家生子的,在街坊邻里间也不算少见。
“政策是政策,我又没让你现在就扯证!”
刘秀丽瞪了他一眼,语气软了些,“就是先见见面,要是有合眼缘的,俩人先处着,等够了岁数直接扯证,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她虽不象农村里那样催着孩子早婚,但也总觉得先下手为强,早点定下总没错,实在不行就当是为以后相亲提前演习。
“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陈浪不愿意就范,他现在连厂子的门都还没踏进去,怎么可能会遇见合心意的人。
“哎你这孩子!”刘秀丽叹了口气,心里直犯愁,儿大不中留,这孩子有了自己的主意,越来越听不进父母的话。
“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吧。”
陈宝善咳嗽两声,替儿子解了围,“真要是以后找不着,你再念叨相亲的事也不迟。”
解决了工作这桩大事,他对儿子的私事倒看得开明,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二儿子:
“老二,你们小两口到底怎么说?真打算分家单过了?”
今天这顿早饭,陈浪的工作只是其一,另一桩重头戏,就是二哥陈武分家的事。
陈武是转业军人,现在在轧钢厂保卫科当干事,结婚一年多了,早就琢磨着要搬出去住。
陈武性子闷,对于这种事不善言辞,坐在他旁边的二嫂赶紧笑着接话:
“爹,陈武的房子已经分下来了。您看咱家里就三间房,挤得慌,我们俩搬出去,正好给小浪腾间屋子,也省得他天天打地铺。”
家里的情况确实紧巴,老大夫妻一间,老二夫妻一间,陈宝善老两口一间。
以前陈浪在学校住,倒还不觉得;现在他回了家,每晚只能在堂屋打地铺,确实委屈。
“你们想好了就行。”陈宝善点点头,没再多说。
这事之前私下里早聊过,今天摆到饭桌上说,既是让全家人都知道,也是正式把这事定下来。
爷爷一辈在抗战时都没了,家里就他和老伴撑着,现在他还年轻力壮,另外俩儿子也都成了家、有了正经工作,倒是不用着急养老的事。
“开枝散叶,开枝散叶,枝我们开出来,也得到散叶的时候了。”
刘秀丽拉着二嫂的手,眼框有点发红,语气里满是不舍,“以后你们小两口搬出去,可得互相体谅着点;当年我和你爹刚成家时,也是这么互相扶着过来的。
遇上难事别闷头自己扛,老二性子内向,你得多帮他拿主意;记住了,不管搬多远,这儿还是你们的家,有事随时回来!”
她年轻时没少受没长辈帮衬的苦,如今儿子要分家,只盼着他们能少走点弯路。
“谢谢妈。”二嫂眼框也有点热,握着刘秀丽的手轻轻点头。
陈家的氛围向来和睦,二嫂要分家,从来不是因为婆媳不和、兄弟生隙,纯粹是家里房子挤不下,是没法子的现实事。
从头到尾,大哥夫妻俩都没怎么说话,这种分家的事他们夫妻俩不好插话。
毕竟按老一辈的习惯,要是没什么意外,陈家这房子将来多半是要留给大哥的,虽说陈浪兄弟俩也会尽孝,但贴身照顾老两口的,终究还是大哥一家。
该说的话也都说完,饭也吃的差不多了。
刘秀丽拉着二嫂进里屋,要交代些过日子的零碎事;陈浪刚拿起桌上的碗筷,准备收拾,就被大哥喊住了。
“放着吧,我和你嫂子来收拾就行,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得早点去厂里报到,给领导留个好印象。”